注意到程咬金的动作，诸大臣也纷纷醒悟。
是啊，就算长孙顺德说得再天花乱坠，终究不过臣子建言。
是建议皇帝如何做，而不是替代皇帝下旨意！
李斯文去留江南，只在李二陛下的一念之间。
没想到...不学无术如程知节，也有明察秋毫的时候。
被满堂同僚诧异打量，饶是程咬金老脸再厚，也有些挂不住了。
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笑意，并暗自腹诽着——
特奶奶的，平日里一个个老狐狸，比谁都会揣度圣意，这会儿怎么全装哑巴了？
就算老程平日里混不吝，说话没个遮拦，可都到了这时候，他还能分不清轻重？
一个个的，跟看耍猴似的盯着老程，还真把老程当做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等程咬金虎眸圆瞪而来，殿内几声轻咳，道道目光又齐聚李二陛下身上。
将下方这幕尽收眼底，尤其是当注意到，程咬金一脸憋屈，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李二陛下紧绷笑意，嘴角也几不可察的向上勾了勾。
这程知节，平日里咋咋咋呼呼的，关键时刻倒是懂得审时度势，倒也难得。
可当重新斟酌起，李斯文是去是留时，皇帝脸上笑意很快恢复平静，又覆上一抹深沉。
从心而论，他是极不情愿，将李斯文平调返京的。
或许...满朝文武会将李斯文的功绩视作寻常，将千万贯税收当成冰冷数字过眼。
可他这个天天为钱粮愁绪的皇帝，又怎能不清楚这份功劳的分量。
今年天下大旱，朝廷赈灾抚民，加上北疆、西域军饷，边防工事...致使国库空虚，处处缺钱。
是李斯文挖空心思，开垦盐场，一举卖出一千八百八十九万贯巨资；
开设市舶司规范海贸，再添五百五十万贯保证金。
所有钱款分文不取，尽数归公，支援国库，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便是天底下最大的功劳。
再者说，而今市舶司在顾俊沙试点成型，证明海贸监管，海关征税的可行性。
待规制成熟，便可在山东道登州、淮南道扬州，增设两处市舶司。
万里海疆的对外贸易，尽数收归朝廷直管。
既能规范海商秩序，稳固沿海海防，还能为朝廷提供源源不断的长效财源，至少延续国运百年。
毫不夸张地说，李斯文此举，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若今日听信长孙无忌的阴毒谏言，强行召回功臣，抹去其数年心血，卸磨杀驴。
届时朝野臣子人人心寒，谁还愿意为朝廷尽心办事？
后世史官落笔著书，又会如何评价他这个做梦都想当明君的皇帝？
为讨好士族门阀，而苛待少年功臣？
这笔污名，李二陛下就算今日嘎嘣死这儿，也绝不能背。
除却史书评价的宏观考量，李二陛下心头，难免怀着一份难以言说的亏欠。
两年前，是他嘱托李斯文南下，统筹沧海道军务，稳固江南局势。
彼时李斯文正在为秦琼的凯旋而庆功。
可等接到旨意，二话不说，连夜启程南下，无缘庆功宴的后半程。
这份少年赤诚，李二陛下始终记在心里，并为之感动至今。
更何况，李斯文的沧海道大总管职权，并非他封赏，而是他以活字印刷术，和他等价交换来的。
甚至李二陛下还觉得自己赚大了，总想再补偿李斯文点什么。
不过契约既定，君无戏言。
若强行收回其职权，将其调离江南，背弃当初约定，金言玉口可就成了笑话。
况且此前，为了收拢兵权，他已下旨，将水师学堂整体北迁，抹掉李斯文的创始人烙印；
若而今再夺其心血，断其东征机遇，让他眼睁睁看着数年心血，白白为他人做嫁衣。
光是想想，李二陛下心里就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素来自诩宽厚，待李斯文如亲子，屡屡偏袒纵容，悉心栽培。
可若做出这等事，日后还有何颜面以他长辈自居？
不免得，皇帝又想起当初，李绩北上戍边时的嘱托。
同样也是临危受命，远赴北疆镇守边关。
半生戎马，未得一日安闲，临行前入宫，最是让他放心不下，还是李斯文这个被惯纵坏了的孩子。
那时自己可开了金口，保证会护李斯文周全。
可若今日迫于压力，召回李斯文...那朕，可真不是个东西。
李二陛下暗暗自嘲，越是斟酌利弊，他心里就越是觉得亏欠。
他虽贵为九五至尊，但毕竟还是个人，心仍是肉长的。
平调返京不可取，但返京叙职一事，还是要有的。
自李斯文不做禀奏，便擅自施行保证金一事来看。
想来这混小子，也早早看出了江南险要，引来各方势力相争。
无数人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旦抓住把柄，便会置他于死地。
且灭门杨家一案中，李斯文彰显出的酷烈手段，更将把柄送到了天下士族手上。
想要继续安稳留在顾俊沙，已经不太可能。
所以，李斯文才会故意不走流程，擅自增设保证金规制，主动给朝廷、给自己递来一个无可辩驳的把柄。
不是年少狂妄，行事失察，只是自断留任江南的后路。
借这个小小过错，给朝廷一个台阶下，从而保全自己这个做皇帝的公允名声。
等读懂这份懂事，李二陛下眼眶隐隐发热，几乎忍不住的堂潸然泪下。
多好的臣子啊。
天资卓绝，能力冠绝，志存高远，更是强忍委屈，维护自己这个皇帝的脸面。
试问如此臣子，普天之下，又有哪个帝王会不偏爱宠信？
当然，李二陛下也清楚，这孩子心里也必然藏着怨气。
李斯文心思谨慎，行事前，大可写一道密折，请旨获批后再做推行，名正言顺。
可却偏偏擅权自断，任性用事，留下一不大不小的把柄。
肯定是在向自己表达不满。
但皇帝完全能理解。
孩子受了外人欺负，受了天大委屈，若不哭两声，闹点小脾气，又该如何宣泄心中郁结？
说到底，李斯文心有怨气，也全在自己这个皇帝。
是他无能，没法在天下士族的联手攻讦中，毫无顾忌的护住这位臣子。
才逼得李斯文，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