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自己蒙冤返京,看似身陷非议,实则却是陛下利用士族贪心,埋下的关键棋子。
清河崔氏便是察觉蹊跷,才借家中纨绔,前来试探虚实。
仅只是见了崔珩,李斯文便将皇帝、士族在朝堂上的争锋,猜了个大概。
崔珩正半坐地上,捂着肿胀侧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自觉难堪同时,心底不免惶恐交加。
哪怕不算周遭虎视眈眈的一众亲卫,就让他和李斯文单挑...
不出三息,李斯文就要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他不要死。
他就一手无缚鸡之力,自幼熟读圣贤书的文弱书生,又如何敌得过李斯文,这个历经沙场的武勋子弟。
光是李斯文周身,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冽气场,就让崔珩心神俱震,有些承受不住。
但凡他再敢嘴硬一句,李斯文绝对会不计后果,当场痛下杀手。
拿自己小命来博红颜一笑,同时立一立威势!
念及至此,浑身无力感席卷,崔珩无奈垂下头颅,一脸颓丧,再没了方才的嚣张。
这一回,输掉的可不仅是自己的脸面,更让清河崔氏的声望大损。
清河崔氏,久负盛名,却因自己,沦为了李斯文返京立威的踏脚石。
让这位蒙冤归来,饱受坊间非议的蓝田公,第一时间便重振威名,震慑关中!
数不尽的悔恨,如潮水般淹没心神。
崔珩悔不当初,可木已成舟,纵使再怎么不甘,也早已于事无补。
而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最后一丝风骨。
输人不输阵,输事不输风骨,免得叫外人看轻。
至于输不起,想玩赖?
从始至终,崔珩都不敢抱有这种作死想法!
自从出了长孙冲这个活生生的前车之鉴,世家纨绔的名声迎来大为好转。
因为...没人再敢玩赖。
输不起可以不玩,但若输了不服,无异于拿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做赌注。
麒麟儿长孙冲,当年是多么风头无两。
却因与李斯文相争落败,便心生不甘,跑去宫中找皇后污蔑、诋毁。
反倒自己落了个‘心胸狭隘、品行不端’的评价,终生无缘仕途,更因此被家中废黜。
甚至作为关陇魁首的长孙家,也因此饱受牵连,沦为天下士族的笑柄,几年抬不起头。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现在的纨绔子,连玩赖都不敢,就更别说与李斯文这个始作俑者玩赖。
崔珩强压屈辱、不甘,强撑浑身剧痛,挣扎着站起身来。
半边脸高高肿胀,口齿也变得含糊不清,却仍强撑着底气,抬眼直视李斯文,沉声而道:
“李斯文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某听不懂。
但崔某输得起!
今天这场,是某技不如人,栽在了你的手里,某认栽!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凡崔某求饶半句,从此随你姓!”
作为崔氏嫡系子的崔珩,平日里往来的也都是些士族、门阀出身的贵子,也不乏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各家士族盘根错节,把控朝堂话语,垄断天下资源,导致很多人仍活在当年最鼎盛时期。
崔氏尤为更甚,诸多族老更是目空一切,连当今皇帝也不放在眼里。
对于李斯文这个出身低微,骤得富贵的幸运儿,更几次断言,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若问起缘由,族老则会回答——
根基不稳,树敌太多,迟早倒台,连同依附徐家的一众势力,也会尽数化为尘埃。
久而久之,崔珩便当了真,心生出轻视,哪怕李斯文几乎已位极人臣,也不以为然。
所以此番前来滨河湾,心里也是毫无顾忌。
可这场彻头彻尾的惨败,终于让崔珩看清了,文臣与武将间是何天壤之别。
朝堂党争、沙场杀伐,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文臣相争,素来讲究个步步为营。
先是纵横捭阖,联合同僚孤立对手。
而后是一连串的阴谋诡计,罗织罪名,蛊惑君心,彻底掌控舆论。
等手握铁证,再一举发难,彻底拿下。
流程显得繁琐不说,稍有一处不合心意,便要重新设计流程。。
可武将之争,才不管这些弯弯绕绕!
手握兵权,便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他们不招惹别人就差不多了,还敢无缘无故的招惹了他们,简直是岂有此理!
有仇当场就报了!
李斯文平素行文理政,运筹帷幄,行事风格自然偏向文臣。
这也就成功蒙骗的世人,好让大伙忘记——
这货特么是正儿八经的武勋出身,准备走武将路线的!
而李斯文纵横朝野,却没人敢动的根本,不在他个人,而在——
那支游离于兵部管辖外,只听命于他一人,且历经百战,全员精锐的丹阳水师。
而当今陛下,之所以放任李斯文南下,大胆便宜行事,甚至是屡次帮衬。
便是想争取时间,让李斯文亲手锻造出这支私属精锐。
好为他将来的仕途保驾护航,并用以制衡日渐势大,根深蒂固的天下士族!
想通这层关节,崔珩心中已然明了
无论如何,他今天也只能选择咬牙认栽。
输不起,硬要玩赖,只会成为第二个长孙冲,自毁前程,连累家族,因小失大。
唯有摆出一副坦荡认栽的架势,才能保全颜面,等日后寻机翻盘,一雪前耻。
而崔珩这番坦荡认输,没有再撒泼耍赖的模样,反倒让人群几个世家子暗暗敬佩。
他们同出清河崔氏支系,随崔珩一同前来,方才目睹了全程,知道崔珩今日栽了个狠的。
哪怕受掌嘴之辱,被折尽颜面,也依旧傲骨铮铮。
相较那些欺软怕硬的货色,反倒显得崔珩颇有几分气度。
人群边缘,一道身影鬼鬼祟祟探出头来。
正是方才见势不妙,溜之大吉的唐河上。
眼见崔珩硬扛所有屈辱,反倒自己临阵而逃,只觉得心底一阵臊得慌。
摸着后脑勺纠结片刻,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壮着胆子拨开围观人群,快步走到李斯文身前。
唐河上略显拘谨,对着李斯文拱手作揖:
“二郎,今日之事,怕是其中藏着不少误会。
某等今日无事出游,途经滨河湾,恰好撞见单大娘子车驾。
本想着上前攀谈几句,商讨些许琐事,绝无半点寻衅之意,还望二郎明察。”
李斯文打量着满脸局促的唐河上,心头大致了然:
“原来是你把人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