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陛下这番赞誉，虽发自肺腑，却显得分量过重。
但凡流传出去一星半点，只会惹来麻烦不断。
可这还是头一次，被李二陛下如此赞誉，李斯文难得心生几分局促。
这么多年了，早已经习惯了顶上大黄强词夺理的模样，赞誉出口，要么敲打，要么打机锋。
突然来一回这么正经的，反倒让李斯文浑身不自在。
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故作谦逊推辞道：“陛下盛誉，臣愧不敢当。
此等奇物，只是臣偶然所得，念万民苦疾，于是献于朝堂，算不得什么功绩。
而今水师日渐强盛，海路畅通。
就算没有臣，假以时日，等大唐儿郎横渡远洋，也迟早能找到玉米，将其带回中原，造福天下黎民。”
可话未说完，就被李二陛下抬手打断。
皇帝眼底掠过一抹戏谑，调侃打趣道
“啧啧，几年不见，你小子竟还学会了低调，怎么，在江南吃过这方面的亏了？
朕还清晰记得，当年你是何等张扬，天老大地老二你老三，放眼朝野，无惧无畏。
就连朕个皇帝，也要被你编排进话本，调侃诋毁几句。
就连袁天师也留下断言：‘此子心思深沉，性情凶悍，天生桀骜，不甘居人下’。
当初朕还半信半疑，可今日看来，天师所言果真半点不假。”
听完最后一句，李斯文脸色已经极尽阴沉。
你奶奶个腿的袁天罡！
竟然背地里偷偷打某的小报告！
当年你半道劫车的仇，文哥还记在小本子上，没来及和你算账。
结果你这老道，不言声的又坑了文哥一把！
李斯文怒火翻涌，暗暗记恨——
好好好，好你个袁天罡，平日里装疯卖傻，避世清修，背地里阴人的手段倒是炉火纯青！
这笔账，文哥记下了！
改日定要寻个机会，一把火撩了你全身汗毛！
头发也算，大小头都算！
心里骂开了花，脸上却不曾显露分毫。
李斯文低头垂眸，沉声拱手而道：
“陛下谬赞，臣不敢苟同。
生为人子，难免年少轻狂，往日虽多鲁莽，但也只能算少年意气，当不得此‘凶悍桀骜’的评价。”
“呵....”
李二陛下斜眯他一眼，眼中戏谑笑意更浓，早已看出这混小子正在言不由衷。
但也知晓事有轻重，不再继续打趣。
收起玩笑神色，话锋一转，回归正题：“大洋彼岸，天涯海角...”
低声喃喃着，皇帝心里开始遐想。
自两汉开辟丝绸之路，域外奇珍、物产，便源源不断的涌入中原。
石榴、大蒜、芝麻，皆自西域传入，丰富中原物产。
而今丝路重开，万国来朝，菠菜、胡萝卜等作物再次传入中原，落地生根，惠及天下。
前例桩桩件件，比比皆是，让李二陛下愈发笃定——
中原大地虽广袤，可放眼四海，却是天外有天。
海外，定还藏着数不胜数的奇珍异宝、等待汉家儿郎去探索，收获。
昔日开疆拓土，是金戈铁马，浴血厮杀；是攻城掠地，扩土千里。
靠的是将士浴血，白骨铺路，换来一朝疆域辽阔。
可而今，开疆拓土不再是简单的征伐，而是——
扬帆远航，踏遍远洋，搜罗奇珍，回馈中原。
不再是寻常意义上的开疆拓土，或者说，称之为‘开拓’才更为贴切。
不伤将士性命，不惹乱世纷争，却能为大唐取来无尽机缘，积得万世福祉。
相比于朝堂上的琐碎纷争，一时半刻的朝野动荡...
这般造福万世，利在千秋的开拓功绩，才是真正的盛世前路。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便有了决断。
比起将李斯文强行困于朝堂，白白浪费他的才情远见。
倒不如放手放权，任由他去肆意闯荡、开拓前所未有的格局。
朝堂纷争，储君辅政，不过一时之弊；
而域外开拓、万国纳宝，福祉万民，才是千古之功。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李二陛下转过头，目光灼灼，紧紧看向李斯文，眼底满是期许。
铿锵而道：
“爱卿，今日朕便予你一道特权！
无论是一望无际的大洋彼岸，还是渺无人烟的天涯海角。
但凡你想去闯，想去开拓，那便尽管放手去做，无需再顾忌什么。
海外奇珍异宝无数，但凡有所收获，都将造福万民。
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大功绩。
朕与满朝文武，举国上下，自然是要毫无保留的支持于你。”
...
李斯文负手立在田埂，目送皇帝御驾缓缓远去。
等断后的百骑身影也消失不见，李斯文长长松了口气，收起了方才伴君随行的那副沉稳。
坐在田埂上，摸着下巴，斟酌着方才皇帝的一言一行。
今日一番畅谈，李二陛下意在放权，允他去开拓域外，看似恩宠，但想来也暗藏算计。
只是这份托付，藏在那句句纵容之下，无声无息，却最是磨人。
李二陛下终究还是放不下储君的大问题。
放他率兵远航，可临走前，肯定是要辅佐李承乾，帮他稳住大后方。
不然自己拍拍屁股走了，还带走李承乾麾下一帮簇拥，高明不疯才怪。
李斯文抬手揉着眉心，心头思绪不断。
东征在即，朝堂暗流，门阀蛰伏，储君稚嫩。
桩桩件件都是些悬而未决的隐患，容不得太过疏忽。
算了，与其在这儿揣测君心，暗自纠结，还不如先去看看，看看高明现在的心性如何。
若可造之材，那便费心辅佐一二。
可若仍旧烂泥扶不上墙，他就...
算了，晋王李治更是一坨，扶李治上位，那他不成了长孙无忌？
一边胡思乱想，李斯文起身抬步，绕过蜿蜒小径，径直朝向后山疗养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