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夕瑶坐在主控室的椅子上。
副手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周途割韭菜这种话题，她不敢妄议。
主控室内的灯光有些偏暗。
全息投影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着曙光岛发来的黑斑录像。
那枚探针解体的画面让整个空间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庄夕瑶的视线停留在定格的解体画面上。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她在复盘。
从降临这片无尽天空的第一天开始算起。
周途的所有行为轨迹在她的脑海中被拆解重组。
起初周途只是在兜售信息换取新人。
后来输出保命的高级植物……。
接着是技术授权……然后是灵气潮汐爆发时的金丹期威慑。
现在又丢出了能毁灭修仙根基的绝灵黑斑。
庄夕瑶把这一个个节点串联起来。
一条清晰得让人胆寒的逻辑链浮出水面。
她转过头看向副手。
“你去把我们岛上所有的高阶材料库都清点一遍。”
“按我刚才说的。”
“全都打包准备送去曙光岛。”
副手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出去。
“等等。”
庄夕瑶叫住了他。
“把原本留作备用储备的那两成也加进去。”
副手愣住了。
那两成备用储备是庄夕瑶之前严令绝对不能动的东西。
是遇到生死存亡危机时用来保命的最后底牌。
“全都送去？”
“对。”
“全送。”
庄夕瑶靠在椅背上，她已经彻底明白。
周途根本不是在单纯的交易和震慑。
他是在做局。
一个针对全天空岛主的通天大局。
庄夕瑶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整理这条令人窒息的脉络。
第一步是给予信息。
给予信息的目的是保护全天空岛主。
这让全天空的空岛发展速度提升了至少十倍。
大家都在借着曙光岛的信息疯狂发育。
都在拼命开采资源。
所有人都在感激曙光岛。
第二步是划线。
当所有人都吃到了甜头。
当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养大。
当所有物资变多，周途就出现各种高科技收割。
疯狂发展科技。
这让曙光岛直接在天空世界画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告诉所有人。
可以发育。
但不能反抗。
第三步就是现在的收割。
绝灵黑斑的消息一出。
恐慌瞬间蔓延。
为了在未来可能遭遇的黑斑中活下去。
所有人只能把辛辛苦苦开采出来的极品资源双手奉上。
祈求周途能早日破解黑斑的秘密。
庄夕瑶的手指在腿上敲击。
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
周途一手促进了整个天空空岛的发展。
把韭菜养得又肥又壮。
然后用一次技术壁垒或者环境灾难作为镰刀。
割走最精华的部分。
那些送上去的资源。
变成了曙光岛科研实验室里的耗材，变成了周途继续拉开代差的资本。
越送，差距越大。
越送，越离不开他。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庄夕瑶睁开眼睛，她心中明明白白。
她看穿了周途的手段。
但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空间。
只要她还想活下去，只要她还想让手下这几千人活下去，想要过的更好一些。
她就只能乖乖走进这个局。
去当那棵被精心培育的韭菜。
“去办吧。”
“以最快的速度。”
“是非成败，是每一次的梭哈。”
庄夕瑶对着副手挥了挥手。
认周途为大哥。
一路走到黑。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出的最具有回报的选择。
……
同一时间。
曙光岛内部。
黑斑的消息不仅在外部联盟频道引发了地震。
在曙光岛自己的公共频道里也掀起了轩然大波。
舆论的风向完全变了。
就在之前。
因为“探索者资格证”的推出。
岛内的一小批刺头和野心家正跃跃欲试。
他们计算着贡献点。
规划着离岛后的目标。
幻想着在广阔的天空中建立自己的势力。
哪怕只是做一个无拘无束的散修。
也具备极致的吸引力。
这种对自由的渴望在几千名筑基修士中暗流涌动。
但现在。
这股暗流被硬生生冻结了。
十二处灵力绝对真空区域的坐标图，加上探针在黑斑中崩解的录像。
每次移动空岛又有新的黑斑出现。
这些信息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公共频道里的消息滚动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这他妈还出个屁的岛啊。”
“外面连灵气都没了，出去就是送死。”
“之前我还真打算买个资格证出去闯闯。”
“幸好没买。”
“买出去干什么？”
“体验一下经脉没法力的感觉吗。”
几条抱怨的消息迅速被顶了上来。
“出现黑斑了还鼓励我们出去。”
“岛主这是在干什么。”
“就是啊。”
“离开空岛连粮食都没有。”
“遇到这种绝地连灵气都补充不了。”
“这不就是让我们去探雷吗？”
风向开始滑向对管理层的质疑。
人就是这样。
当环境安全时。
他们觉得规则是束缚。
想要挣脱。
当环境充满致命威胁时。
他们又觉得鼓励离开是不负责任的抛弃。
那些原本攒够了一万五千贡献点的筑基修士。
此刻看着商城后台那个金灿灿的资格证图标。
就像在看一张催命符。
机修三厂的休息区。
刚突破筑基期的老赵坐在长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瓶恢复灵力的营养液。
旁边围着几个交情不错的工友。
“赵哥。”
“你之前不是说干完这个月就换证出去单干吗？”
一个年轻人凑过来问道。
老赵把营养液一口灌进嘴里。
空瓶子重重砸在桌子上。
“单干个锤子。”
老赵抹了一把嘴巴。
“你看外头那黑乎乎的玩意儿。”
“三阶玄铁都撑不住十秒。”
“我这刚塑形的筑基身板。”
“出去碰上那玩意儿，连灰都剩不下。”
老赵摇着头。
“不去了。”
“打死也不出去了。”
“在岛上搬一辈子砖也比出去强。”
不仅是老赵。
整个机械区。
甚至是一向好战的巡查队里。
关于离岛的讨论都在急剧降温。
探索者资格证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彻底变成了一个鸡肋。
挂在商城里无人问津。
沈青禾拿着最新的后台数据。
站在主控室的门外。
她看着手里的平板。
上面显示探索者资格证的兑换率在公告发出后直线归零。
甚至有三个之前已经兑换了的修士。
提交了撤回申请。
要求退还那一万五千点贡献点。
沈青禾叹了一口气。
推开了主控室的大门。
主控室的大门向两侧滑开。
周途坐在中央控制台前。
全息面板的光芒照在他的侧脸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一行行滚动的舆论监控数据。
沈青禾走过去把平板放在桌面上。
“外面闹起来了。”
沈青禾直接切入正题。
“都在说探索者计划是个陷阱。”
“是让他们出去当炮灰的阴谋。”
“资格证的兑换数据已经停滞了。”
“还有三个人提交了退货申请。”
周途没有立刻回话。
他滑动手指。
把屏幕上的一条过激评论点开。
那是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发的长篇大论。
字里行间全是恐慌和对空岛高层的指责。
抱怨高层明明知道外面有黑斑。
却还要把人往外赶。
周途的嘴角上扬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不是嘲讽。
是印证了某种推演后的平静。
“把退货申请批了。”
周途下达指令。
“扣除百分之十的手续费。”
沈青禾愣了一下。
“扣贡献？”
“这种时候强扣贡献点，会激化他们的不满情绪。”
“无所谓。”
周途把全息面板上的舆论数据全部划走。
“我退货让我审批不需要精力吗？”
“就是告诉他们，想当缩头乌龟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青禾被周途这无懈可击的说法说的无法反对。
人在面对未知和恐惧时的趋利避害是本能。
空岛上的五万三千人。
绝大多数都是这种本能的奴隶。
他们需要庇护。
需要稳定的饭碗。
需要明确的存活路线。
这种人留在岛上是最合适的劳动力。
他们会为了贡献点日复一日地运转机械。
会为了高级功法去拼命站岗。
但这种人。
当不了探路者。
当不了在这片残酷天空中扎下第一根钉子的人。
周途为什么要把黑斑的消息直接公开。
庄夕瑶猜对了一半。
公开黑斑是为了收割整个天空二十万岛主的资源。
但这只是对外的目的。
对内。
这是周途为探索者计划布置的第二道筛网。
第一道筛网是一万五千点高昂的贡献点。
筛掉穷人和懒汉。
这第二道筛网。
就是直面底层规则崩塌的恐惧。
筛掉怯懦者。
周途从来没指望几千个筑基修士全跑出去。
那是一帮连温室都没出过的花朵。
真要是不声不响地把他们放出去。
也没有什么作用。
探索者计划需要的是真正的狼。
不仅要敢于面对高危空岛的雷暴和兽潮。
更要敢于在修仙体系底层崩塌的阴影下。
去寻找生存的夹缝。
周途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动。
九十九点九的人被吓退了。
非常好。
把那些伪装成硬汉的软蛋全部剥离出去。
剩下的那百分之零点一。
哪怕只有一个。
那也是一块绝佳的好钢。
只要这个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接下探索者的牌子。
周途就会把曙光岛最顶尖的技术武装到他牙齿上。
马上要研究出来的谐振干扰阵。
最纯粹的极品灵能石。
最极品的装备，灵气超能储存装置……
这些东西不会给缩头乌龟。
只会给敢于把命赌在虚空里的人。
这样的人一旦放出去。
他带回来的情报，价值将远远超过一万五千点贡献点。
周途收回思绪。
“不要去干预舆论。”
他对沈青禾说道。
“让他们去骂。”
“越骂越说明他们害怕。”
“越害怕，他们在生产线上干活就越卖力。”
“恐惧是第一生产力。”
沈青禾在平板上快速输入审批指令。
三份退货申请被通过。
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在岛内传开。
肯定又会引发一轮小规模的抱怨。
但正如周途所说。
抱怨改变不了他们只能依附空岛生存的现实。
这就是岛主的一言堂。
……
“严凝那边的数据怎么样了。”
周途切换了话题。
不再关注那些无用的情绪宣泄。
“初步模型算出来了。”
沈青禾调出一份极其复杂的波形图。
“她根据你提供的胶体外膜数据。”
“逆向推导出了黑斑的破坏频率。”
“并且设计了一个初步的反向频率干扰阵纹。”
“现在正在实验室里做稳定性测试。”
周途站起身。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东西。
掌控舆论只是手段。
技术代差才是立命之本。
嘴再强也强不过枪杆子。
“走。”
“去实验室看看。”
周途率先走入中央甬道。
……
时间是下午六点。
距离曙光岛发布绝灵黑斑公告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天空西侧的一片灰白气流区域。
赵虎瘫坐在破旧的兽皮椅上。
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名排在五千万名开外的底层小岛主刚刚把底仓最后三十颗下品灵石全激发了空岛防御。
他遇到了‘黑斑’区域的拉扯。
要不是反应快，移动的快，空岛就要被破坏了。
就在这个时候。
雷达屏幕上满是雪花噪点。
这种低级探索设备在剧烈移动中极易失真。
刺耳的警报声在狭小的主控室里炸响。
红色的高危提示框疯狂闪烁。
赵虎猛地扑向操作台。
雷达显示前方有一股极其恐怖的能量波动。
赵虎双眼看着眼前。
前方的混沌气流开始翻滚。
不是风吹的，是被庞大的物体强行排开的。
一道暗红色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是极具压迫感的生命体征。
随后。
一个长达一千两百米的巨大身躯缓慢地划过前方。
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暗芒。
利维坦母体。
赵虎张大了嘴巴。
喉咙里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这根本不是他这种级别能接触到的东西。
这是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巨兽。
他这几百平米的小破岛在这头巨兽面前连一颗灰尘都算不上。
那头利维坦只要轻轻甩一下尾巴。
他的岛就会四分五裂。
最让他震惊的是，他的岛主之心显示，对面是曙光岛。
“what？”
“途神的曙光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