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景朝收下李唯一赠送的露凝子,服下后,笔直立于船艏,闭目疗伤。
沈腰和李令怡坐在船篷内,沟通交流,相互询问著什么。前者面露美俏的浅笑,后者神情凝肃,暗藏心事的模样。
南有策手持青铜古杖,驾驭小船飞行,看向身旁的李唯一,内心充满感慨:
「逍遥京一别,不过百载。昔日那位为生死命运而挣扎的长生境小辈,已成长为当今天下顶天立地的人物,老夫此刻内心仍还恍惚著,实在难以相信。」
李唯一自知自己是凭借「时间」的力量,才和同辈那些顶尖武修拉开差距,因此,谦虚回应:「论修炼速度,哪怕只是瀛洲,便有阿弥陀佛和半仙玉帝这两座大山,横在我前方,不敢说同年龄已超越了他们。」
南有策更加恍惚了。
沈腰见缝插针,笑吟吟道:「太师若知道,我们刚才才和白玉仙朝的王椅凤生死大战了一场,或许会更加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南有策看向李唯一,显然是完全不信沈腰的话。
不相信王椅凤会做出这样的事。
更不相信,他们二人能从王椅凤手中活下来。
李唯一眼神一沉,随即将前因后果讲了出来。
船艏的玉景朝,双目睁开:
「王椅凤成为剑圣后,曾在剑海修炼过一段时间。他做出这样的事,我自会替师尊清理门户,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凤门的所作所为,老夫在玉衡有所耳闻。但,其一被夺剑的苦主,从未有人像你们这般活下来。其二,王椅凤乃白玉仙朝的剑道宗祖,桃李满朝堂。他国武修最多只能谴责,无法直接干预。」
南有策如此感慨一声,才又道:「但这次不同,圣试本身便关系重大,十强至尊皆有发话,生灵各族需团结一致,不可内部相互争抢。况且,八佛爷和帝部的沈腰姑娘皆有大背景,自会有高层施压过去,这一次白玉仙朝那位皇主也庇护不了他了。」
李唯一心有隐忧:「王椅凤此刻必然已知晓自己和凤门将要面临的灭顶之祸,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南有策道:「对他而言,上策是去瀛东投靠半仙玉帝,下策是投靠亡者幽境的一方势力。但要让别人相信他,他还需要一份投名状。」
李唯一轻轻点头,继而笑道:「最好的投名状,莫过于我的头颅,足可一举多。既可夺取到我身上的宝物,又可证明自己的能力,还可收获半仙玉帝的信任。」
南有策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李唯一居然已经拥有和王椅凤交锋,并且脱身的实力。这则消息若传回中土,绝不会有任何人相信。
突然,他问道:「迦南到底是谁?」
百年前,一个长生境小辈的偶然询问,对方竟一直记著。李唯一心中不禁生出许多好感,但仍无法全交内心,有所保留的道:「我的来历,太师应该有所了解,迦南乃是我师门的一位前辈。」
南有策沉思片刻:「当年老夫回到玉衡,便翻查过典籍。迦南这个名字,出自《始帝本纪》的神遇篇。」
「讲的是十数万年前,后仙寂时代,当时瀛洲还处在最黑暗混乱的时期。仙寂了,死亡降临,幽境笼罩天地,众生惶惶然。」
「年轻时的玉衡始帝,曾遇到一位叫做迦南的神女,从她那里学习到《太乙先天经》和天剑十三行。」
「但《始帝本纪》只是后世之人整理出来,其中不少篇幅跟神话传说一样,连老夫都质疑其中的真实性。且遍观史册和民录,同名者太多,迦南已经是很生僻的名字,仍有同名者无数。」
「正是如此,此事也就被老夫放下了。」
李唯一不像南有策那般认为,「太乙」两个字,在他心中掀起了不小波澜。
觉玉衡始帝遇到的,有可能真的是大师姐。
因为大师姐和李承命在多年前,确实来过瀛洲,去了无声鬼域的李家祖地。
但……
十数万年时间太久远了。
须知,武道天子的极致寿命也就五会,五万四千年。
哪怕至尊,也渡不过第五次小会劫。
玉景朝对南有策所讲的内容没有印象,问道:「我也读史,在《始帝本纪》上似乎没有看到过这些。」
南有策撚须笑道:「太子有所不知,《始帝本纪》历代皆有重新整理,共有十七个版本。」
「《太乙先天经》和《玉衡先天经》,又有什么关系?」玉景朝问道。
南有策道:「这便是那书册上说的,玉衡国名的由来。始帝问迦南神女来自何方,她说,玉衡星域。」
「玉衡先天真气,岂不应该叫太乙先天真气?」玉景朝道。
南有策点头后,又摇头:「都是古之传说,早被所有人遗忘,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围攻七帆神木古舰的鬼煞大军,因神鬼童子被镇压已经溃散。
帝子塬和龙芝退走,战斗随之结束。玉衡仙朝的一位位长生境军士,正在海上打扫战场,寻找遗失的法器和逝者的尸骸。
不等黄金小船停稳,李令怡走出船篷:「既然战事已结束,令怡去一趟圣试塔兑换修炼资源,诸位就此告辞。」
「李师姐,我和你一起。」李唯一道。
李令怡道:「不必了……」
「还是有必要的,帝子塬和龙芝这样的绝顶强者肯定还在附近,你一个人太危险。我们一起,可相互照应。」李唯一笑道。
「真的没有这个必要。」
「我也要去圣试塔。」
李唯一取出先前镇压神鬼童子时,击杀的一尊逝灵强者,夺取到的天丹,抛给沈腰:「多谢先前沈师妹相助,这一份是你的。」
沈腰接住天丹,正想说出与他们同行的话,李令怡和李唯一却已先一步一前一后,飞掠出去,转瞬消失在海上暗雾中。
南有策笑道:「这位八佛爷可真是年少多情,风流不羁。相比起来,太子殿下极道于剑,人生少了太多精彩和乐趣。」
「是这样吗?我看没那么简单。」
玉景朝注视二李离开的方向,目光深邃,看出了一些微妙的地方。
……
李令怡和李唯一飞出海域,进入陆地,朝离此地最近的圣试塔疾行。
相比于别的儒门女子,李令怡长发不冠不髻,衣袍满是墨迹,不束于礼仪体态,说句「不修边幅」也不为过。
她苗条纤柔的身形,落到树梢之巅,停定后,豁然转身:
「李唯一,你可知我此刻很生气,你再追我就更生气了。」
李唯一潇洒俊逸的从雾中落下,立于枝头,茫然不解:「我这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引师姐突然如此恼怒?」
李令怡道:「红婷乃是我小师妹,我们关系亲近。你和沈腰的事,我是一定会告诉她的。」
「沈师妹?我们清清白白,日月可昭。」李唯一道。
「谁知道呢?我现在要去寻找人部的部众,你别再跟著我,我很烦你。」
李令怡眼底露出一道急切的神色,直接施展出高明身法,身形化为一缕缕墨汁,穿过树林缝隙,落向不同方位的地面。
李唯一感应到李令怡真身,嘴角微扬再次追去:「李师姐等等我,你不是说要去圣试塔?」
二人飞速行进,一赶一追。
李令怡垂目看向右袖,衣袖鼓胀了起来,里面涌出风劲,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脱困冲出。
在一座山丘顶部再次停下,她右臂背负身后。
李唯一落到十丈外,与她对视:「我很好,师姐到底在掩盖什么秘密?」
李令怡知道他已生疑,左手五指向前虚握。
背在背上的画笔,飞到手中。
她身体包裹进了一团黑暗法气中,遮蔽李唯一视野:「你的好心最好少一些,现在离开,对大家都是好事。否则,我只能对你不客气了。」
「红婷没有告诉你?我这个人好心极重,若不弄明白想知道的答案,修炼都是心神不宁的。师姐将什么东西藏在了界袋中?」
李唯一想了想,直接将话挑明:「师姐用出种种借口想甩掉我,无非是在掩盖先前你抢走九狱镇魂塔的秘密。塔中的神鬼童子,要脱困了?」
李令怡神情不变:「你早就知道?」
「怪只怪师姐太善良,抢走塔后,你若不威胁王椅凤那一句,我是绝不会怀疑到你身上的。」
李唯一继续道:「即便如此,你若一走了之,仍可让我蒙在鼓里。一掌击退王椅凤,不是寻常人能做到,我怎么可能想到你身上?但你怕我和沈腰撞到身在附近的帝子塬,主动现身告知,再次将自己暴露。」
「沈腰曾告诉我,你来历不凡,极可能是上上一届盂兰盆会现身的那位神秘谪仙。若真如此,你能击退王椅凤,也就不怪。」
「周围地域危机四伏,在船上,你却拒绝我与你同行,太反常了。你越拒绝,我自然越要跟上来。」
李令怡幽叹一声:「师尊说没错,武修最大的破绽,永远藏在性格中,而不在道法上。你既然知道我没有恶意,就不要再跟著我了,去圣试塔等我一天。一天后,我自会把九狱镇魂塔还你。」
李唯一从对方「李」这个姓氏,联想到许多。
猜测,她或许目标也是神鬼童子,是目鬼族群。是当年瀛洲坠落到第九层地府时,被李奉天带走的火种的后代。
但猜测始终是猜测。
李唯一根本不敢向一个不够了解的人,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不想落稻人一族那样的凄惨下场。
思考半晌,李唯一想出一个择中的办法:「师姐为的是塔中那只目鬼?」
「你也知道目鬼?」
李令怡那张冷冰冰的脸,终于浮出异样的神情。
「瀛洲有关于目鬼的记载。」
李唯一点头:「传说,目鬼一族乃是魂海上的超脱级逝灵种族,神鬼童子极可能是其中的三魂噬阴族鬼灵。」
「数年前,在逍遥京我和洞墟鬼帝弟子百丰之战,就已生疑……嗯,百丰很可能也是目鬼。」
「先前一战,我之所以生擒神鬼童子,就是想弄清楚魂海上的目鬼,为何会出现到瀛洲。这对凌霄宫而言,乃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师姐没必要再隐瞒了吧?你抢夺那只目鬼,目的又是什么呢?」
李令怡斟酌片刻:「你为我守密。」
「此秘只限你我,必不告诉任何人,包括红婷。」李唯一道。
李令怡目光变更加幽深:「其实……我是为了寻找父亲。他的失踪,或许与目鬼一族有关。」
李唯一眼底闪过一道失望神色,迅速恢复正常:「师姐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我自有线索。」
李令怡不想李唯一追问,立即又道:「之所以隐瞒此事,隐藏身份,是不想惊动目鬼一族,更不想将你们二人连累进来。」
「轰!」
她再也压不住界袋。
袖中天品界袋袋口的符文,被袋中逃出九狱镇魂塔的神鬼童子冲开。
强劲的阴寒气息爆发出来,瞬间弥漫整座山丘。
「哗!」
锁魂灯冲天而起,飞了出去。
「哈哈,想困住本座,就凭你李唯一?」
神鬼童子从灯中跳出,身披噬魂幡,再次施展出他的那种第九层大成的遁法。
李唯一和李令怡的圣域同时释放出来,将其笼罩。下一瞬,二人各自爆发出最快速度,冲向虚空。
「哗!哗!」
神鬼童子双掌齐出,掌心的金色眼睛,射出两道光束,为施术争取时间。
李唯一和李令怡打穿两道光束,一左一右,一人抓住一只手臂,将神鬼童子从半空,按砸到地面,犁出一条百米沟壑。
「又是二打一,我不服……」
神鬼童子怒声嘶吼,声音从脸上的眼瞳中发出,但,被李唯一一巴掌打哑火。
李令怡手中的青玉画笔,重重插到神鬼童子胸口。
随一圈符文绽放开,笔毫化为一根根白色的丝线,穿透其鬼体,将他死死钉在地面。
李唯一收取锁魂灯,一边炼化灯中神鬼童子的魂力,一边以灯光封镇他,沉声问道:「李京州在哪里?」
神鬼童子怔住:「谁?」
旁边的李令怡微微失神,没想到李唯一会这么直愣愣的问出来。
「李京州,墨洲李家的十泉武修,别装傻了,师姐已掌握十足的证据,就是你们目鬼一族干的。现在坦白,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李唯一冷狠狠的道。
「既然知道目鬼一族,你怎还敢如此放肆?」
神鬼童子如此吼出一声,很快想到死在李唯一剑下的百丰,顿时无语透顶,眼前这小子就是一个愣头青,根本不怕目鬼一族。
「陷入必死之境,他不会开口的,直接搜魂索忆吧。」
李令怡面对敌人很果决,眉心那个「令」字豁然亮了起来,飞射出一道道灵光丝线,进入神鬼童子头顶上的那只巨目中。
不到万不已,李唯一不想搜魂。
那完全是碰运气。
既然她已动手,李唯一也没选择了,眉心释放出灵光丝线,攻向神鬼童子双掌的两只眼睛。
要搜魂神鬼童子这样的强者,必须帝念师才行。
他们二人联手,才有机会成功。
不多时,李唯一的念力,进入神鬼童子的意识海。其意识海,已经在大范围的湮灭,记忆在崩塌。
寻找许久,李唯一才找到少量有用的记忆碎片。
其中一道记忆画面,将他惊住。
画面中,城池巍峨,城中耸立著一座又一座遮挡视野的神山大墓,山间有一栋栋亮著幽蓝鬼灯的建筑。
在城内一座占地面具广阔的府邸中,聚集著大量身穿铠甲的目鬼军队。
记忆碎片很残缺,也听不见声音。
只有城池的一角,无法判断那里是不是洞墟鬼城。
「魂海的军队,来了瀛洲?」
李唯一收回念力灵光,沉默半晌后,看向对面的李令怡:「师姐可有找到与李前辈相关的线索?」
灵光丝线潮水般,退回「令」字。
李令怡轻轻摇头:「以我的修为,无法阻止神鬼童子自毁意识海中的重要记忆。只搜魂到,魂海和瀛洲之间,的确有连接通道,位于亡者幽境。那是一片苍白的原野,地面泛著萤光,天地间裂开了一道深痕。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李唯一轻轻摇头。
亡者幽境太浩阔,他去过的,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将神鬼童子毙杀灭口后,二人立即离开,赶往圣试塔。
「瀛洲已成乱战之地,看来真就如姜难所说,各方都在布局。」
李唯一心中生出一股紧迫感和巨大的危机感,在这浩浩荡荡的大时代下,该如何才能有所为?该如何才能在夹缝中活下来,让身边的人也活下来?
此刻他能想到的,唯有洞墟鬼帝。
洞墟鬼帝已成为他必须要去打的一场恶仗,对瀛洲、对凌霄生境、对目鬼一族、对李家祖嫡李唯一自己,她都是最关键的人物。
但「李唯一和洞墟鬼帝的关系」,剑杀鬼王连白衣净莲都没有隐瞒,为何要隐藏神鬼童子?
又该对谁下手,使洞墟鬼帝就是幽兰女帝的秘密暴露?
剑杀鬼王,鬼还不错,李唯一不想对他下手。
巨灵尸王与棺师父交情莫逆,李唯一也不想主动袭杀。
李唯一心中杂念万千的时候,李令怡比他好不了多少,但二人都心事深藏,秘密紧守。
天下姓李的人太多,不敢冒然认亲。
一天后。
李唯一和李令怡抵达离最近的一座圣试塔,走进无雾区,看见不少前来兑换修炼资源的圣修,足有数十位。
有来自中土、帝部、阐部的陌生面孔,也有几位人部的部众。
李令怡目光落向塔外的七八位姜族弟子,他们身上铠甲材质特殊,可列战阵,很好辨识。她道:「你和风族兄妹的交情很好吧?若他们和姜族爆发冲突,你该如何抉择?」
「自然是劝架!我们阐部和你们人部,不就该如此?」
李唯一大步向圣试塔走去,突然停下。
只见,韩昭和陆奔从塔中疾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