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一掀开烙印有符文的帐帘,有意的,释放出圣魂威势,走出笼罩营帐的黑暗法气。
在他强大圣威下,外面一众圣修瞬间安静,皆感觉到无形的压力落在身上。
事到如今,不能再随和悠然。
必须展露威严,以慑人心。
……
便是狂傲乖张如与天妖后,都心停了一拍,将到嘴边的话吞咽回去。
李唯一默然的扫了与天妖后一眼,看向左边空地上风族和皇部的一众强者。
以风知情为首,数十尊圣上境同行。或骑著在逝灵雾域收服的雾兽坐骑,或肩扛重兵,或经文覆盖全身……他们个个杀气浓厚,战意外露,威势堪比千军万马。
如此阵容,开赴到这里,所有人都认为风知情这是代表皇部前来逼宫,要插足攻打仙墟古城。
风知情坐在一只九首鹿金属傀兽背上,身披古甲,背脊挺直,脸色冷酷到极点,完全变了一个。
李唯一看出他带著如此人马,风尘仆仆赶来,必有极重要的事,不疾不徐的从界袋中摸出刚收集的尸丹鬼珠,视线转向嫦鱼鹿:「去圣试塔,替我兑换成帝药。」
嫦鱼鹿自然乐意为之。
这代表著,李唯一当著所有人的面将一笔圣试成绩送给了她。
但又十分好奇,仙墟古城这样的元灵域绝不会缺帝药,他为何还要专门兑换?
在场只有四佛爷和风贞知道,李唯一这是在变相告诉所有人他的态度。
李唯一领著风知情单独走进营帐,身上威势一收,笑侃一声:「风兄带著这么多顶尖强者,莫非是要去猎杀阴神,赚百万圣试成绩?」
他当然知道风知情来的目的,心中思考著,如何先劝说这位生死之交站到自己这一边。只要说服风知情,皇部便稳了大半。
李令怡坐在桌案后方,快笔疾书,写下一封又一封信。
信重叠在一起,放置一旁。
风知情扫了一眼桌案上那些玉质承诺书,没有与李唯一谈笑:
「多久攻打仙墟古城?我的建议是,越快越好,后方的各路敌人在飞速向这边推进。一旦攻城受阻,我们很可能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不相信你只召集了阐部、佛部、瀛洲,无论你的计划是什么,我必须进地仓,我必须……变得更强。」
李唯一暗叹一声:「就连你也不相信,我是真的在和雾人和谈?」
「你说什么?」
风知情以为自己听错,没想到李唯一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看著他坚定的双眼,再次确认:「你认真告诉我,你刚才不是在开玩笑。」
「我若有半句玩笑,便叫我葬身仙墟古城。」李唯一道。
风知情紧咬牙关,继而闭目:「这是生与死的战争啊,是关乎成仙得道的机缘,哪有和谈的可能?」
「就因为与银霜崖雾人的情感?」
「你不仅害了自己,更害了城中信任你的雾人。等到城破,被无数雾人谩骂的时候,等你看到他们被分尸的时候,等到整座仙墟古城化为火海时,他们会成为你一生的梦魇。你根本不敢闭眼睛,闭上眼,脑海中全是痛苦的回忆,哪怕他们的命运原本就是注定的。你背大因果了!为什么?」
李唯一从一开始就知道,选了一条艰难的路。
眼下的情况,其实在地仓,代城主武夫丘就已经预料到。李唯一将当时对他的回答,重新在风知情面前讲了一遍,以表明自己的决心。
「咚咚。」
李令怡停下笔,敲击桌案:「若没有李唯一冒险去和谈,拖出雾人。雾人和亡者幽境、黑暗真灵等敌人合作下,各路圣试队伍早已死伤无数。哪能像现在这般,顺利的会师过来?谁过河拆桥,我亲自斩之,抚恤金墨洲李家出。」
「但现在大家已经过河了,桥没有用了,而且碍事了。」
风知情情绪激动:「别看现在外面那些人,敬你如六部魁首,享受的是阿弥陀佛都没有过的待遇,但那是为利益来的。」
「你现在出去告诉他们,假的,全部都是假的,你不会帮他们开城门,不会告诉他们地仓的情况,他们舍下一切、携带旗下无数圣修的期望,奔了一场空。独你自己在地仓修为大进,得了他们不知道的好处,他们只会认为你是牺牲他们的利益换来的,你李唯一,你李令怡,被雾人收买了!」
「你们两个拿到的这一堆破承诺书,恰恰就是牺牲六部利益的证据。」
李唯一没有开口争辩,知道风知情所言,的确代表了一些人的心态。
风知情颓然坐到李令怡对面的位置上,身上杀气战意散尽:「我为地仓而来,不成想地仓竟是一场骗局。我该怎么办呢?」
李唯一和李令怡对视,风知情情绪起伏太大,状态很不对劲。
「发生了什么事?可需要我们的帮助?」李令怡道。
「我刚才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抱歉。」
风知情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取出盘中界,还给李唯一:「姜难应该已经修成《玄天帝皇经》,甚至可能已经冲开神阙,无人再是他对手。」
「我跟他各有一半的天火仙意圣魂,或有机会,拉他玉石俱焚。但以我现在的实力,成功的机会渺茫,本想借助地仓中的修炼资源再迈一步……算了,冥灵古树还给你,欠下的这份人情我将来一定还……如果有机会的话……」
说到最后,他不知想到什么,声音停下来,继而放下盘中界,豁然起身准备离开。
姜难从瀛东万里迢迢到凌霄生境这边的圣试入口,本身就是为了风知情和风仪而来。听他这么一讲,二李哪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李唯一拦住风知情:「风仪出事了?我和风仪也是朋友,你怎么都该跟我讲一讲。你这样的状态,我岂敢放你离开?」
风知情背后,李令怡从桌案边缓缓站起身。
她和李唯一本想求助于风知情,此刻完全没办法开口提了,别人正处于大悲和仇恨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讲完这些时日压在心头的痛楚,风知情情绪略微舒缓了一些,被李令怡带去屏风后面坐下。
「四师兄,悔海大师,你们二位请进。」
李唯一决定单独一方一方的谈,先说服各方领袖,再把众人汇合到一起。
由易到难,自然选择本身就颇为抵触杀戮雾人的佛部。
四佛爷是知情者,听李唯一讲完,立即跟上:「五师弟三天前就已经去和佛部各大分部的领袖们谈了,至于瀛洲佛部的祖庙、佛国、金刚圣地,只要讯息能及时传到,问题应该不大。八师弟放心,佛部本就不喜杀戮,我们是为超度尸煞鬼煞而来,对吧,悔海大师?」
眉心生有三颗红痣的悔海大师,显然没有从突变中反应过来,习惯性的点了点头。
「很好!多谢悔海大师相助,这份人情唯一记下了。」
李唯一不给这位罗汉传人开口的机会,立即又问:「大智大慧前辈此刻在哪里?」
「他在追查禅海上的事。」四佛爷道。
李唯一道:「赶紧把他请回来,仙墟古城近日必要出大事。瀛洲的圣修,只有他和景朝剑圣出面,才震慑得住。」
「以六师弟的声望,他一人一剑,足可压住瀛洲武修。」
四佛爷又道:「不过,还是那个头疼的问题,各方圣修太分散,讯息有滞后性,而且很可能陷入有的信东,有的信西的混乱。」
李唯一道:「能把大多数人按下来就行。」
悔海大师还在恍惚之际,已被四佛爷拉著,走出了营帐。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阐部的范开和范小芳。
听完李唯一的讲述,范小芳只感一个头两个大。只因他了解李唯一,知道这位李师兄绝不可能是被雾人收买,这反而让事情解决起来变得困难。
范开全程冷静,问道:「李师兄,我们得懂得随机应变,顺势而为。」
「攻城失败了才叫欺骗雾人,成功了那叫谋破仙墟。你的谋略,将被全天下传颂,让那些躲在暗处推动局势,算计你的宵小竹篮打水一场空,徒给我们做嫁衣。」
「我的建议是,明面上依旧我们阐部、佛部、瀛洲攻打仙墟古城,暗中则联合整个人神六部,将计就计。既破仙墟,也灭诸敌。」
范小芳拍手道:「这个建议好!因时而变,因势而变,合天道自然之法则。李师兄你且想,到目前为止,雾人尚没有给你承诺书,你也还没有将承诺书给他们,不算食言,也不算欺骗。他们也在审时度势呢!」
李令怡暗暗看向李唯一。
这次难关,外部的猜疑和争斗,远不及李唯一自己内心的斗争。
当所有人,所有的利弊,都指向违背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时,他是否还能坚定不移?
「因时而变,因势而变。」李唯一如此念道,顿了顿:「如果我不想变呢?」
营帐中的气氛,瞬即降至冰点。
「你确定自己不是在赌一口气?」
范开对李唯一的智力生出质疑,觉得他在意气用事,不够成熟。
李令怡道:「敌人既然在布局,难道没有想过,借此机会对付我们?真会让我们如愿以偿?叶朝朝,帝子塬,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金骼天族,都不是简单人物。」
李唯一不想耽搁太多时间,也知道自己不仅要说服范开,更要给他一个十足的理由,让他能够带回阐部说服其他人。
「嗡!」
黄龙剑从李唯一祖田飞出,发出龙吟声。
继而,划出一代黄色弧线,缓缓的,拖出一缕缕阳雷和剑气,横到范开面前。
「自家师兄弟,就算意见不合,也不至于到拔剑相向的地步吧?」范开揹负双臂,下巴微扬,泰然自若。
范小芳暗叹一声,准备上前劝架。
李唯一抬手示意他不必担忧,淡淡道:「范圣尊验一验。」
「验……」
范开心中想到一则传闻,双目猛然眯起,立即探出手指,按到剑体之上。
又立即紧握剑柄,尝试以法气催动。
他神情骤变:「不是六甲龙魂剑,难道,难道是……」
四柄仿制黄龙剑的至上法器「六甲龙魂剑」,是九天神楼炼制出来。以范开九天神楼储天子第一的修为,自然能够识辨。
李唯一朝他点头:「没错,正是黄龙真人的黄龙剑。此秘,只有阐部诸位封仙士知晓,对外宣称六甲龙魂剑,是为保护我。本想以普通阐部弟子的身份与诸位相处,潜龙勿用,但形势所迫,只能提前将此秘公告天下。」
范小芳瞪大眼睛。
李令怡短暂的震惊后,便垂目陷入深思。
范开小心翼翼的将黄龙剑双手捧回李唯一面前,终究是六部前十的圣尊,迅速冷静下来,反而担忧起来:「不至于到公告天下的地步吧?」
「没错。」范小芳紧张起来,觉得很是不妥。
李唯一轻叹一声:「我要借这个身份,压住阐部诸圣,讯息很快就会传开,跟公告天下有什么区别?」
「别说压住阐部诸圣,就凭阐部部首的身份,以及李师兄现在的战力,除了截部,其余诸部谁敢不卖面子?但我还是觉得,兹事体大,黄龙剑和部首的秘密不可外泄,我和舅舅竭尽全力便是。」范小芳道。
范开道:「没错,没必要因为雾人,坏了我们阐部的大事。阐部那边,交给我,只需秘密透露给少数几个人即可……刚才若有冒犯之处,请李师兄理解,老范我不仅代表自己,还代表了阐部其他人,也是身不由己,被大势裹挟著。」
李唯一见达到效果,见好就收,取回黄龙剑:「其实范圣尊刚才的提议,也有可取之处。这次,的确得六部联合起来,共渡难关。」
「共渡难关的意思是?」
范开暗暗思考,难关何在。
眼前不说形势一片大好,却也是远胜圣试之初,许多圣临山都破境至圣上境。圣上境武修虽一路都有死伤,但数量反而增加了两三倍。
李唯一看向李令怡:「师姐,你来讲。」
「我来讲吧!」
众人目光齐齐望过去,只见,他已恢复平静,不带任何情绪的站在屏风旁边。
他道:「各路敌人的顶尖高手,出现了提前赶赴仙墟古城的情况,很可能已集结在附近地域,或者已经进城。我们若攻城,必须得把他们算进去,当然现在此事休提。李唯一,我决定了,我帮你,皇部那边交给我吧!」
李唯一见他能够用理智压下自己的情绪,心中佩服至极,这才是风族继承人的风范。同时暗下决心,一定助他为风仪报仇雪恨。
「还有第二点。」
李令怡道:「哪怕我们全力以赴,要控制住阐部、佛部、瀛洲、皇部、人部,仍需要大量时间。而且,最多只能控制大部分的圣修,很多人那里讯息根本来不及传达。」
「此外帝部和截部,将是最头疼的地方。」
范小芳插话道:「还有六部之外的那些成千上万的圣修。」
「以及,敌人的后招。比如,继续挑起势头,又比如暗中刺杀四处奔走的令仙子和风仙嗣等人。」范开道。
李唯一轻轻点头,道:「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师姐,你将禅海海中的雾兽、妖兽、尸煞鬼煞登岸的调查结果,告诉他们。」
「经多次对一些厉害的雾兽和妖兽进行搜魂,我们发现,它们意识海中出现了一道人形黑影。换言之,是有人控制了它们中的强者,将它们驱赶上岸。」
李令怡紧接著又道:「亡者幽境和黑暗真灵等敌人的主力,的确被甩在了后面。但如果敌人能够驱使这些海域中的雾兽妖兽、尸煞鬼煞,在我们攻城时,从背后杀出,会是什么后果?各路敌人的领袖,趁此乱局也跳出来,又是什么后果?」
范开彻底从地仓的利益幻象中清醒过来,再无任何攻城的想法:「我知道该怎么去说服阐部诸圣了!」
召集诸圣进入营帐阵域,将所有事交代和商议清楚后,李唯一准备出发,返回仙墟古城。
营帐外。
李令怡、风知情、四佛爷、范开等人,为李唯一送行。
「外面交给我们便是,这一次定要敌人为他们的决定付出代价。」
「你得有心理准备,我们没办法将所有人都控制住。敌人的后手,我们只能见招拆招。这一仗,我们只有一两成的胜算。」
「说什么丧气话?从圣试之初便一路在逃,我们就要在这仙墟古城下,与敌人堂堂正正的决战一场。」
「李师兄,你要回仙墟古城,我们劝不住,城中肯定远比城外危险。尽力而为就行,莫要拼命。保重!」
……
李唯一向众人告辞后,看向不远处的三宫主。
想了想,走过去,他传音:「师叔,风知情是与我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他眼下的情况,你是了解的,一个人的情绪不能一直憋在心头,必须发泄出来,要不你帮一帮他……」
「滚。」三宫主道。
「我的意思是,你跟在他身边盯著他。好吧,我走了!」
李唯一带著与天妖后和风贞,很快没入浓厚漆黑的夜雾。
一路上,与天妖后抱怨不休:「本后遇到你,真是倒了十世血霉,好事一件没赶上,每次都是危险至极的脏活累活。现在去仙墟古城,难道不是去送死?本后只想进地仓,弄一些到了坤元境使用的修炼资源,没想过要拼命。」
「妖后少说两句吧,我感觉耳朵嗡嗡的。」风贞道。
李唯一在一片古林的上方,突然停下身法,目露异色:「你们在附近等我。」
没有多做解释,他化为一道青烟云雾,冲出去数十里,片刻后,来到一座满是红色乱石的山峰顶部。
李唯一抬头向数十步开外的峰顶望去。
只见,身穿蓝焰铠甲,揹著双剑的剑杀鬼王,卓然站在雾中的一棵枯松下。
「魑尊使将你的行踪,宣扬了出去。我料你定会连夜赶回仙墟古城,已在这里等你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