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九十九年三月十八日,观测站苗圃里的分株苗已经连续发光三天了。
光没有变弱,反而越来越亮,从最初的暖白色慢慢转成了淡金色,
和核心以前在光河河面上泛起的光纹颜色一模一样。
张北望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把光的亮度和颜色变化记录在绿萝的日志里。
他的字迹比以前更慢了,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他在认真观察,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清楚。
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苗已经长到了快两人高,
树干比他大腿还粗,树冠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树的大小,而是树根。
从树干底部向四面八方延伸的根须有一小部分露出了土面,
在苗圃的地面上蜿蜒盘旋,像一条条暗绿色的蛇。
根须的表面也在发光,不是叶片那种柔和的暖白色,
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暗金色,和核心心跳停止前光河河面上最后那些光纹的颜色一模一样。
张北望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根露出土面的根须。
根须是温热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黏液,黏液沾在手指上,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温热感。
他把手指上的黏液在裤腿上蹭掉,站起来,走回屋里,在日志里写道,
“新历九十九年三月十八日,分株苗根须开始露出土面。
根须表面有黏液,温热,无味。
根须发光颜色为暗金色,与核心心跳停止前光河河面最后的光纹颜色一致。”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浓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之后更苦了,但他没有换新茶,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看着窗外那棵发光的树。
白奇在旧仓库里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
他把分株苗根须的黏液样本带回旧仓库,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黏液里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微小颗粒,颗粒是半透明的,在显微镜的灯光下折射出极淡的金色光晕。
他把颗粒的显微照片发给鸦,鸦在远程比对了几组数据之后,给出了一个初步的分析结果。
“这些颗粒的结构和核心外壳的次级代谢产物高度相似,但活性更强。
它们不是从核心转移过来的,是树苗自己分泌的。
树苗在模仿核心,用核心的方式在生长。”
白奇把鸦的分析报告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整面墙已经贴满了各种波形图、数据报告和分析结果,
从最早的引擎校准完成通知到最新的根须黏液分析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盯着最新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
“新历九十九年三月十八日,树苗开始自主分泌核心类物质。
核心心跳停止后第三天。树苗正在取代核心。”
何小叶从矿道里上来,路过旧仓库,看到白奇站在那面墙前发呆,推门进来。
她身上还穿着工装,脸上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矿尘,手里拿着那本培训手册。
她把培训手册放在桌上,走到白奇旁边,也看着墙上那张最新贴上去的分析报告。
“白奇,树苗在取代核心,是什么意思。”
白奇把姜颜承的旧笔记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那片压干的绿萝叶子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了,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起来,放在一边。
笔记上写着一行字,“树苗不是母株的替代品。树苗是核心为自己准备的新身体。”
何小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苦和泰说过的话,光河的水声不是水声,是核心的呼吸声。
你在井下听到的,不是水在流,是核心在呼吸。
现在核心不呼吸了,心跳也停了。它在把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交给树苗。
“白奇,核心还能回来吗。”
白奇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姜教授在数据里写过一句话,‘核心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
方屿的膝盖在连续下了几天井之后又开始疼了。
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让人走不了路的疼,是一种隐隐的、酸胀的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膝盖里面慢慢地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下井之前多缠了一圈绷带,把膝盖裹得更紧一些。
但苦玉还是发现了。那天他们从深层矿道上来,方屿走在前面,苦玉跟在后面。
走到井口的时候,方屿弯腰去解安全绳,膝盖弯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但没有摔倒。
苦玉一把扶住他,手碰到他膝盖的时候感觉到一阵湿热,
低头一看,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方老师,你的膝盖又裂了。”
“没事。”方屿把她的手推开,咬着牙把安全绳解开,靠着井壁慢慢坐下来。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好像流的不是他的血。
苦玉蹲下来,把他膝盖上的绷带解开。
那道旧伤疤又裂开了,裂口比上次更长,血正从裂口里往外渗。
她用自己围巾把伤口缠住,打了个结,然后抬头看着方屿。“方老师,你多久没去医院复查了。”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上次出院之后就没去过。”
苦玉站起来,把方屿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回观测站。
方屿比她高很多,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走得有些吃力,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的靴子踩在砂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方屿的靴子拖在地上,发出另一种声音。
张北望从铁锈镇赶过来,手里提着那瓶自己泡的药酒。
他蹲在方屿面前,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他的膝盖上。
药酒是热的,敷上去的时候方屿的腿抖了一下,但他没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
“你这膝盖,再拖下去就真废了。”张北望把药酒瓶放在桌上,
看着方屿,“明天去磐石城,把手术做了。这次不能拖了。”
方屿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围巾也染成了暗褐色。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旧伤疤,疤痕很硬,像一条盘踞在膝盖上的蜈蚣。
“等树苗的根到了六百八十米再说。”
张北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回铁锈镇。
拐杖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苦玉蹲在方屿面前,手里拿着热毛巾,敷在他的膝盖上。
毛巾很烫,她自己的手指都被烫红了,但她没松手,一直按着毛巾,直到毛巾的温度降下来才换另一条。
“方老师,等树苗的根到了六百八十米,我陪你去医院。”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好。”
第二天早上,方屿没有下井。
他坐在观测站一楼的桌前,手里端着那杯浓茶,看着窗外矿道入口的方向。
他的膝盖上缠着新的绷带,绷带是白色的,在晨光下很显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矿渣堆,看着矿道入口那片黑暗。
苦玉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本培训手册,站在他旁边。
“方老师,树苗的根今天到六百七十米了。”
“嗯。”
“离六百八十米还有十米。”
方屿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苦玉,你说我这膝盖,还能撑多久。”
苦玉沉默了一会儿。“撑到六百八十米没问题。撑到七百米就不好说了。”
方屿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呼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那就撑到六百八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