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杜大人提起过你。”
“他说的张叔，木匠，爱蹲着，话少，就是你吧？”
张卫国的心跳了一下。
“杜大人？哪个杜大人？”
“杜甫杜大人啊！左拾遗！”
左拾遗。
张卫国不知道那是什么官，但听起来不小。
“他在哪儿？”
“在行在。今天早朝刚散，这会儿应该在东市——他常去东市买饼。”
张卫国扛着工具箱，大步往东市走。
东市不大，几条巷子，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又找了一圈，在一家胡饼铺子门口看见了那个人。
穿着一件绿色的官袍，不，不是绿色，是青色，洗得发白了。
腰间的革带系得很紧，勒出一个瘦瘦的腰身。
头发白了更多，后脑勺那一块几乎是全白的。
蹲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胡饼，正在吃。
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的人。
张卫国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杜甫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子美。”张卫国说。
杜甫的手停了一下。饼举在半空中。
他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比奉先的时候更瘦了，颧骨像两把刀，眼窝像两个黑洞。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张叔。”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没抖。
张卫国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蹲在胡饼铺子门口，像两只晒墙根的猫。
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杜甫开口了：
“我从长安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书，笔，纸，全扔了，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纸。”
“什么纸？”
“没写完的诗。踩了个脚印那张。”
张卫国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去。
杜甫接过来，展开。
纸上有一首没写完的诗，最后几个字被踩糊了。他看着那张纸，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
“你捡了。”
“嗯。”
“留了一年？”
“嗯。”
杜甫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他看着张卫国，嘴角弯了一下。
“张叔，你这个人。”
“嗯？”
“你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废话少说。”
张卫国站起来，
“你吃完了没有？吃完了，我请你喝酒。”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请。”
杜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官袍的膝盖处磨得发白，快破了。
两个人走在凤翔的街上。路不平，坑坑洼洼的，昨天下过雨，到处都是泥。张卫国的工具箱沾了泥，鞋上沾了泥，裤腿上也沾了泥。
杜甫的官袍下摆也沾了泥。
两个人谁也没在意。
找到一家小酒馆，进去，坐下。酒馆不大，只有三张桌子，老板是个瘸腿的老汉，在柜台后面打盹。
“老哥，”
张卫国喊了一声，
“来两碗酒。”
老汉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慢吞吞地倒了两碗酒端过来。酒是浊酒，浑的，碗边还缺了一个口。
张卫国端起碗，杜甫也端起碗。
碰了一下。
当。
酒入口，又涩又苦，还带着一股酸味。
张卫国喝了一口，放下碗。
杜甫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喝了一口。
“张叔。”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凤翔吗？”
“不知道。”
“皇帝在这儿，我来投奔皇帝。”
杜甫放下酒碗，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
“我想做官，我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
“你以前不是做过吗？”
“那是小官，不管事，现在是左拾遗，能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只要是对国家好的。”
杜甫看着他的眼睛，“张叔，你说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张卫国想了想，说了一句：
“天真的人，才能干出大事。”
杜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年轻的光。
张卫国看着他，心想：
这个人四十多岁了，还能有这样的笑。
他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还是又涩又苦。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没那么难喝了。
乾元元年，秋。华州。
张卫国到华州的时候，正赶上秋收。
不是丰收，是歉收。
地里的谷子矮了半截，穗子稀稀拉拉的，风一吹东倒西歪。
路边的榆树叶子被人撸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像一把把扫帚。
他沿着官道走进城，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
他不识字，但旁边的人告诉他：
华州新来了一个司功参军，姓杜，叫杜甫。
张卫国站在告示前面，把那张纸看了又看。
他找到华州衙门，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找到了杜甫。
偏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桌上堆着公文，旁边搁着一碗凉了的粥，粥上结了一层皮。
杜甫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东西。
头发又白了不少，两鬓全是白的，像落了一层霜。
身上的官袍换了，不是绿色的了，是青色的，料子更差，袖口磨出了毛边。
“子美。”
张卫国站在门口。
杜甫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比以前淡了，像一杯冲了好几遍的茶，还有味道，但不浓了。
“张叔，你怎么来了？”
“路过。”
“路过华州？”
“嗯。”
杜甫看着他肩上那个工具箱，箱子上沾满了泥，木头的棱角都磨圆了，不知道跟着这个人走了多少路。
他没戳破，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杨氏，多做一个人的饭。”
一个瘦瘦的妇人在隔壁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疲惫。
张卫国走进去，把工具箱放在墙角，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只有一把，他坐了，杜甫就坐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有好几个补丁。
“你瘦了。”张卫国说。
“你也是。”杜甫看着他的脸，
“比去年在凤翔的时候还瘦。”
“凤翔有吃的，华州没有。”
杜甫苦笑了一下。他从桌上端起那碗凉粥，递给张卫国。
“先吃点东西。”
张卫国没接。“你吃过了？”
“吃过了。”
“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