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稳而均匀,数字一个一个地落下来,
从纸面的左上角往右下方排列,整整齐齐的一列。
张卫国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他走出太史局院子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像是毛笔搁在砚台边沿上的声响,笃的一下,干干脆脆的。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日头已经偏西了,但天还亮着。
他心里想,那本麟德历大概要写很久。
从冬至推到朔望月,从朔望月推到节气分布,
再到日食月食的推算,每一步都像把一块砖放到它该放的位置上。
一块一块地码,码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大概又是几年以后的事了。
他转了个弯,
巷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冬天干燥的草木气味。
他把工具箱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往工棚的方向走。
显庆二年七月,浑天仪的铜环铸造到第五只的时候,出了问题。
出问题的是地平环,最外层的支撑环,直径最大,
分量最重,也是整架浑天仪稳定性的基础。
它的尺寸如果偏差超过半分,
外层环的转动就会给内层环带来额外的摩擦力,久而久之轴孔磨损,整架仪器就会报废。
那天地平环从砂模里脱出来,
被吴掌炉的大徒弟刘端到砧子上敲掉残砂,又拿粗砂布蹭了一遍表面的粗纹。
清理干净的铜环在午后的日光里亮堂堂的,弧线匀称,
表面平滑,看着没什么问题。
刘徒弟把它搁在量台上,拿工坊那把旧铜尺量了一遍内径,读数跟图纸差了三分。
他以为自己量错了,又量了一遍。
还是三分。
他又量了第三遍,读数跟第二遍一样。
他拿着铜尺蹲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找了吴掌炉。
吴掌炉蹲在炉坑边上扒炭灰,听刘徒弟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把手里的火钳子搁在炉沿上,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炭灰,走到量台旁边。
他拿起那把旧铜尺,贴着地平环的内沿量了一遍。
量完之后他把铜尺放下,又拿起旁边的骨尺量了一遍。
两把尺子的读数差了三厘,
但那三厘还不是关键,关键是铜环本身的尺寸已经超出了图纸公差范围。
“把李太史叫来。”
吴掌炉说。
李淳风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走进工坊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袍角带着风。
他没有跟吴掌炉打招呼,直接走到量台旁边蹲下来,
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把骨尺,贴着地平环的内沿量了一圈。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落得稳,量完内径又量外径,
又量了厚度,量完之后把骨尺收起来,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这是按哪把尺子裁的料?”
他问。
吴掌炉把那把旧铜尺递过来。
李淳风接过去看了一眼,铜尺大约两尺长,
面宽不到两指,正面刻了一排寸分刻度。
尺面被磨得很光,有些刻度已经模糊了,
尤其是寸口起始线附近,被长期使用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刻痕。
李淳风把铜尺翻了个面。
尺背的刻度比正面清晰一些,但同样有磨损。
他把自己的骨尺贴在铜尺的正面对比着看,两把尺子的一寸长度差了大约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他又把骨尺贴在铜尺的背面对比了一下,
背面的偏差比正面小一些,但同样存在。
他站起来,拿着那把铜尺走到工坊门口,
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尺面上的刻痕。
日光透过磨损的刻度线,那些残余的凹痕在铜面上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完了之后走回来蹲下,
把铜尺搁在砧子上,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了一把小锉刀。
“铜尺磨损了。”
他说,
“正面寸口的起始线比标准短了一厘。
裁铜料的时候按这把尺子的寸口量,每量一次就偏一厘。
地平环的内径量了七次,累积偏差接近三分。”
吴掌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淳风蹲在砧子前面,拿锉刀在铜尺的寸口起始线位置上走了一下。
锉刀贴着铜面推进的时候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像是蚕在啃桑叶。
李淳风锉了一刀,
停下来拿自己的骨尺比对了一下,又锉了一刀。
他锉到第三刀的时候停住了,拿指腹在锉过的地方来回蹭了两下,
然后拿骨尺重新比了一下,两把尺子的寸口线对上了。
“这第一道线修好了。”
他把铜尺翻了个面,
“背面按同一位置锉。”
他又锉了三刀修了背面的寸口线。
修完之后他把锉刀放下,
拿一块细砂纸把锉口的边缘磨圆滑了,然后站起来把铜尺递回给吴掌炉。
“按这个尺寸重新量地平环,把裁料偏出来的部分用锉刀修回去。”
他指着地平环内沿某一段说,
“偏了三分,把这一段均匀锉掉三分,环内径跟图纸就对上了。”
吴掌炉接过铜尺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把铜尺攥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转头对大徒弟说:
“刘,拿这把尺子重量地平环。”
刘徒弟接过铜尺的时候把铜尺的正面反面对比着看了看。
新锉的寸口线比旧刻痕深一些,颜色也亮,像一道新伤口旁边的旧疤。
他点了点头,蹲到量台旁边开始重新量。
李淳风没有走。
他蹲在量台旁边的地上,看着刘徒弟拿那把修过的铜尺重新量地平环的内径。
刘徒弟量了六处,把每处的读数报出来。
前五处比图纸偏了大约两分多,但第六处读数跟图纸完全一致。
吴掌炉走过来看了看那六处读数,
把地平环翻了个面,在偏得最多的那一段旁边拿炭笔画了一道线。
“把这一段锉掉三分。”
吴掌炉对大徒弟说,
“锉完了拿细砂纸打磨光滑,再量一遍。”
刘徒弟领了活,拿锉刀开始修地平环。
锉刀在铜面上走的声响跟刚才修铜尺时不一样,
铜环的铜质更厚实,锉刀推进去的时候声音沉一些,
嗡嗡的,像远处有人在锯木头。
李淳风蹲在旁边看着刘徒弟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看他锉完之后拿砂纸打磨了锉口,又重新量了一遍内径。
“跟图纸对上了。”刘徒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