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甲木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他拉上窗帘,把门反锁,然后从怀里取出那个木盒,放在桌上。
三块碎片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上,表面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陈甲木伸出手指,悬在碎片上方,没有触碰。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那块碎片在轻轻震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系统,分析这三块碎片的能量属性。”
【正在扫描……扫描完成。三块碎片与宿主已融合的碎片同源,能量频率一致,理论融合成功率极高。但需注意:融合过程中会产生强烈的能量冲击,宿主需做好承受准备。】
“多强烈?”
【大约相当于昨晚李铭远全力一击的三倍。】
陈甲木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木盒,把它锁进了床头柜的暗格里。他需要时间。至少得等身体恢复到八成以上,才能考虑融合的事。
他坐到床上,盘腿闭眼,开始运转体内的能量进行自我修复。系统的恢复进度条在缓慢攀升,从百分之三十二到百分之三十三,再到百分之三十四。按照这个速度,恢复到八成需要将近两天。
但李铭远不会给他两天时间。
陈甲木睁开眼,拿起加密通讯器。昨天他给岳凌云发消息被干扰的事,让他对这套通讯系统产生了怀疑。他让系统扫描了整个房间,确认没有监听或干扰设备后,才拨通了岳凌云的频道。
“是我。”
“你回房间了?”岳凌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听起来比早上有力了一些,“正好,我这边查到点东西。”
“说。”
“昨晚李铭远走后,我让人检查了后山通讯器被干扰的位置。在一个灌木丛里,找到了这个。”她顿了一下,“一个微型信号干扰器,型号很新,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我让人查了序列号,你猜这批设备是往生会哪个部门采购的?”
“采购部。”陈甲木说。
“准确地说,是采购部的外勤装备科。而外勤装备科,归孙德胜管。”
陈甲木的眼睛眯了起来。孙德胜——那个昨天提着两盒茶叶来找他,痛陈赵铁山罪状的胖子。
“那个物资丢失的事呢?”陈甲木问,“你查了没有?”
“查了。去年年底那批运往邻省的物资,确实出了‘损耗’。但蹊跷的是,那批物资的申领单上,赵铁山的签字是后来补上去的。原始申领单上签字的,是孙德胜自己。”
陈甲木心里迅速转了几个弯。孙德胜昨天来告状,说赵铁山抢了他的活儿,导致物资“丢失”。但如果原始申领单上是孙德胜的签字,那这件事就很有意思了——要么孙德胜在撒谎,要么他和赵铁山都在撒谎。
“你觉得孙德胜有问题?”岳凌云问。
“至少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干净。”陈甲木说,“他昨天来我这儿,表现得对赵铁山恨之入骨。但如果他自己也不干净,那他来告状的目的就值得推敲了——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想转移视线?”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他。”陈甲木说,“赵铁山跑了,李铭远现身,现在山居里人心惶惶。如果我现在去动一个堂主,动静太大,反而会让真正的内鬼警觉。先盯着他,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行。我让人暗中盯着孙德胜的院子。”
陈甲木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件事。赵铁山那支队伍里,还有十四个人和赵铁山有较为密切的私下往来。但这十四个人里,不一定全是内鬼。你帮我把这十四个人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和通讯记录调出来,我需要交叉比对。”
“好。我下午就安排。”
通讯结束后,陈甲木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铁山叛逃,带走了六个人。孙德胜有重大嫌疑。山居内部至少还有一到两个李铭远的内线。而李铭远本人,昨晚展示出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
昨晚那一战,他赢得侥幸。如果不是“钥匙”碎片在最关键时刻爆发出那股力量,他可能已经死在溪谷里了。而这种爆发,不是他能稳定控制的。
他需要变得更强。但融合碎片的风险,他还没有完全评估清楚。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陈甲木睁开眼,走到门边:“谁?”
“右卑使大人,是我,李小军。”门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
陈甲木打开门。李小军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一夜没睡。他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进来。”
李小军走进房间,局促地站在屋子中间,手里的信封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陈甲木关上门,转身看着他:“怎么了?”
“右卑使大人……”李小军的声音有些发抖,“昨晚赵护法走的时候,他……他来找过我。”
陈甲木的目光一凝:“什么时候?”
“大概晚上九点多。他敲了我宿舍的窗户,让我跟他走。我说我不去,他就……”李小军咽了口唾沫,“他就给了我一个信封,说如果我想通了,就拿着这个信封去后山找他。他说山居待不下去了,跟着他走才有活路。”
“你为什么没走?”
李小军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妈还在雾隐市。我要是跑了,他们怎么办?而且……右卑使大人您那天跟我说,我收了钱的事您不会告诉别人。我知道您跟赵护法不一样。您是真的……把我们当人看。”
陈甲木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三岁,家境贫寒,被人用钱收买过,但在关键时刻选择了留下来。他伸手接过那个信封,打开来看。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后山第三暗哨,凌晨两点,有人接应。
字迹是赵铁山的。陈甲木翻到纸条背面,上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匆忙加上去的:右卑使盯得紧,别走原路,从溪谷绕。
“溪谷。”陈甲木记住了这个词。昨晚他和李铭远打斗的地方,就在溪谷。溪谷连接着后山和后门外的小路。赵铁山选择从溪谷撤离,说明他对那片地形非常熟悉,而且在山居内部有人给他规划路线。
他把纸条收好,拍了拍李小军的肩膀:“你做得很对。这件事不要再告诉任何人。你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如果有人问起赵铁山有没有找过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是。”李小军松了一口气,转身要走。
“等等。”陈甲木叫住他,“你爸妈那边,我会安排人暗中照看。你放心。”
李小军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陈甲木关上门,立刻给岳凌云发了消息:赵铁山撤离路线经过溪谷。排查溪谷沿线所有可能的出口,找到接应点。
发完消息,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阳光正好,几个护卫正在院子里操练,喊杀声整齐有力。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仿佛赵铁山的叛逃只是一场噩梦。
但陈甲木知道,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暗格,取出那个木盒。三块碎片依旧安静地躺在里面,微光流转。
“系统。”
【在的,宿主。】
“我现在的恢复进度是多少?”
【百分之四十一。】
“如果现在融合碎片,成功率有多少?”
系统沉默了一拍。
【不建议宿主在当前状态下进行融合。但若宿主执意进行,系统将全力辅助。成功概率约为——百分之六十七。】
六十七。三分之二的概率。不算低,但也不算高。
陈甲木合上木盒,把它重新锁好。他做了决定:再等一天。如果一天之内没有新的变故,他就在后天凌晨融合碎片。到那时候,他的恢复进度应该能到七成左右。成功率会更高。
但李铭远不会给他一天。
下午三点,岳凌云的消息来了:溪谷沿线的排查有结果了。在溪谷下游的一处废弃猎屋里,发现了人活动过的痕迹。猎屋里有通讯设备,还有几件往生会的制服。制服上的徽章被撕掉了,但缝线的痕迹还在——那是赵铁山麾下武装队伍的制式徽章。
“猎屋是空的?”陈甲木问。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空了。但壁炉里的灰还是温的,说明人刚走不久。而且——”岳凌云顿了一下,“猎屋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技术组正在破解,里面应该有赵铁山和李铭远的通话记录。”
“多久能破解?”
“最快今晚。”
陈甲木挂断通讯,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如果卫星电话里的记录能坐实赵铁山和李铭远的联系,那不但能确定赵铁山的叛徒身份,还可能顺藤摸瓜找到李铭远的藏身地。
他站起身,准备去档案室再查一些关于“镇锁”的资料。但刚走到门口,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门外站着的是孙德胜。
胖堂主还是那副弥勒佛似的笑脸,但笑容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他手里没有提茶叶,两只手在身前不安地搓着。
“右卑使大人,我……我有重要的事要向您汇报。”
陈甲木看着他,想起岳凌云查到的那份原始申领单,面上却不动声色:“进来说。”
孙德胜走进房间,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右卑使大人,赵铁山逃走的事,我……我可能知道一些内情。”
“说。”
孙德胜咽了口唾沫:“赵铁山走之前那天晚上,有人来找过我。”
陈甲木心里一动:“谁?”
“赵铁山本人。”孙德胜说,“他让我帮他准备一辆车,说他要出去办点事。我当时不知道他要叛逃,就帮他安排了。后来听说他跑了,我才意识到自己被他利用了。右卑使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他要叛逃啊!”
陈甲木看着孙德胜的眼睛。这个胖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躲闪,额头冒汗,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他在紧张。但陈甲木分不清,这种紧张是因为说了实话害怕被牵连,还是因为撒了谎害怕被拆穿。
“你帮他准备了什么车?”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雾隐市西郊的废弃停车场。赵铁山说,会有人去取。”
“谁去取?”
“他没说。他只给了我一把车钥匙,让我把钥匙放在停车场入口的消防栓下面。”
陈甲木盯着孙德胜看了几秒,然后说:“孙堂主,你昨天来找我,说赵铁山抢了你的物资,导致物资‘丢失’。但我查到,那批物资的原始申领单上,签字的人是你自己。”
孙德胜的脸色刷地白了。
“右卑使大人,我……那个……那是……”
“是什么?”
孙德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右卑使大人,我错了!那批物资是我私自扣下的,赵铁山后来发现了,拿这件事要挟我,让我帮他做事。我也是被逼的啊!”
陈甲木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德胜,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个胖子,昨天来告状是想借刀杀人,今天来坦白是被逼无奈。他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起来。”陈甲木说,“你帮赵铁山准备车的事,还有谁知道?”
“没……没有了。就我一个人。”
“那辆车的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绝对没有。”
陈甲木点了点头:“行。你现在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赵铁山的事,我会处理。你私自扣物资的事,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但如果你再有任何隐瞒——”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孙德胜连连摆手,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走后,陈甲木立刻给岳凌云发消息:赵铁山在雾隐市西郊废弃停车场留了一辆黑色越野车。派人去查,重点查这辆车最近三个月的行驶轨迹。另外,孙德胜承认私自扣物资,被赵铁山要挟。暂时留着他不抓,看看还能钓出什么。
发完消息,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现在,几条线索同时在推进。溪谷猎屋里的卫星电话,西郊停车场的越野车,孙德胜这条线,还有李小军提供的情报。只要其中任何一条有突破,就能撕开赵铁山和李铭远之间的关系网。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只是外围。真正的核心,是李铭远昨晚说的那番话——“镇锁”是通道,“钥匙”能改变释放方向,那股能量有自我意识。
如果李铭远说的是真的,那尊者所谓的“造神计划”,就不仅仅是制造一个容器那么简单。尊者想让他融合“钥匙”,承载那股能量。但承载之后呢?那股能量的意识,会不会侵蚀他的心智?
他想起了昨晚融合碎片爆发时的感觉。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但同时也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意志。那种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他需要答案。
陈甲木站起身,走出房间,朝档案室走去。那里保存着往生会历代收集的关于“镇锁”和“钥匙”的资料。尊者告诉他的只是冰山一角,他要自己去找出全部真相。
夜色渐深,山居的灯火次第亮起。陈甲木在档案室里翻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从一堆泛黄的古籍中抬起头来。
他找到了。
在一本用古篆写成的羊皮卷里,记载着关于“镇锁”和“钥匙”的最初记录。其中有一段话,让他浑身发冷:
“钥匙四碎,各具其能。一主生,一主灭,一主守,一主破。四碎合一,锁开通道。然持钥者非主,乃器也。器盈则溢,溢则器毁。能量入器,器成则神现,器毁则——”
后面的字被虫蛀了,看不清楚。
但陈甲木已经明白了。
持钥者非主,乃器也。他不是“钥匙”的主人,他只是“钥匙”的容器。当四块碎片全部融合,他的身体就会成为那股能量的容器。器成则神现,器毁则……后面被虫蛀掉的字,大概率是“人亡”。
他把羊皮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