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悬在虚空中的那枚翻飞之币悄然翻转了一面。
硬币翻转的动作轻巧无声,但它引发的效应却在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
那圈笼罩一切的凝滞领域如同被撤去支撑的帷幕般倏然消散,静止的微尘重新开始飘浮,凝固的金线恢复了流转,定格在阿格莱雅脸上的最后一个口型终于合拢。
所有被时停剥夺的感官在同一时刻回归,广场上的人们只感到眼前似乎恍惚了一瞬,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时间曾被截断过一段。
然而恢复常态的众人很快就发现,眼前的场景与恍惚之前有了一个无法忽视的不同。
阿格莱雅身后那两只猫不见了。
她们此刻正双双落在那位自称“大宰相”的男人手里,一手一个,被捏着命运的后脖颈。
“塞法利娅!”阿格莱雅的声音脱口而出,失去了她惯常的从容,显得有些慌乱。
真是好用的招数,一下子就给阿格莱雅逼出人性了……周牧在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彬彬有礼中带着几分疏离的从容表情。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悄悄向手心里两只正尽职尽责扮可怜的小猫传去一道意念。
“别回应她,继续装死。演得越惨越好。”
“放心吧老大!大猫演戏有一手的!”帕朵得意的声音通过意念传回来。
为了配合演出效果,她还特意把耳朵往下又压了几分,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可怜巴巴的呜咽。
赛飞儿也跟着传音回来,语气里的甜蜜怎么都藏不住,甚至带上了几分花痴的味道:
“嘿嘿嘿,老大你听到了吗?裁缝女刚才那个声音,她在担心咱诶!她都多少年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上一次还是咱不小心被金线绊倒摔了个嘴啃泥的时候。你再吓吓她,再多吓几下,说不定她的人性直接就回来了!”
周牧心中有了底,这两只猫的演技和人质自觉性都相当到位,接下来就看昔涟怎么接这场戏了。
而一旁的昔涟,正眨着那双异色瞳,若有所思地看着周牧手上那一大一小两只猫。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皇帝问大臣今日份例菜色的平淡口吻,悠悠开口道。
“这便是周卿为朕抓来的宠物吗?”
周牧立刻会意,微微欠身,双手将两只猫咪往前递了递,做出一副忠臣进献贡品的恭敬姿态:
“陛下明鉴。这两只虽是野猫,品相却属上乘,只是野性未驯,性子还烈得很。待微臣好生调教一番,磨去她们的野性,再正式献给陛下。”
“届时陛下便是想让她们翻跟头、钻火圈,也绝无二话。”
他说话的同时,悄悄对昔涟眨了眨眼。
原来是演戏……昔涟瞬间了然。
周牧这是在给她搭戏台子,恶人他来当,好人她来做,逼阿格莱雅主动求她,顺便还能用“调教”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把两只猫留在周牧手里当人质。
她心领神会,立刻接上了周牧递来的台词。
“爱卿有心了。”她朝周牧微微颔首,嘴角弯起一抹矜持的弧度,将一个开国女帝该有的威仪和矜贵拿捏得恰到好处。
旋即,她将视线重新投向阿格莱雅:
“「金织」女士。于朕而言,奥赫玛的一切,这座城,这座城的百姓,你在意的每一个人的性命,包括你自己在内,皆如土石般微不足道。”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周牧手中那两只瑟瑟发抖的猫咪,
“你引以为傲的底牌,朕方才也看到了。”
“那只猫咪的时停领域,在这圣城中或许称得上无人能敌。”
“可在朕的宰相面前,不过是手到擒来的玩物,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更别提翻身反抗了。”
她迈开步子,在阿格莱雅面前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纤细的食指轻轻挑起阿格莱雅的下巴,让她那双空洞的暖金色眼眸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广场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朕如今已是天命所归,阿格莱雅。这奥赫玛,今日必须易主。”
“但你与外面那些尸位素餐的蠹虫不同,你为这方水土操劳了几百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朕向来赏罚分明,念在你这些年劳苦功高的份上,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
昔涟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拇指轻轻拂过阿格莱雅的下颌线。
“朕要你做朕的皇妃。你可愿意?”
阿格莱雅:“?”
她整个人,从表情到身体到思维,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断层。
方才那些担忧、焦急、愤怒,所有这些情绪在那句“做朕的皇妃”面前,像是撞上了一堵完全不在认知范围内的高墙,哗啦啦碎了一地。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剑客已经摆好了同归于尽的起手式,对手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束花单膝跪地。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困惑的语气:
“你……你说什么?”
“朕说,朕要你做朕的皇妃。”
昔涟重复了一遍。
“阁下莫非在说笑?”
阿格莱雅又后退了半步。
她身侧的衣匠感应到主人的意志波动,金线编织的身形开始缓缓具现,从一团温驯的光丝膨胀为半人高的黄金傀儡,静默地护持在阿格莱雅身侧,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威胁,
“你我皆为女子,怎能做夫妻?这不合伦常,也不合逻辑。”
即便人性已经被旧式魔药磨得如同半透明的薄纸,阿格莱雅依然清楚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情绪。
这种情绪在她几百年的记忆中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她不会认错。
那是羞愤。
她堂堂圣城的守护者,以一人之力维系奥赫玛数百年运转的「金织」,若是成了另一个女子的妃子,穿着嫁衣被人搀进洞房,这事传出去,整个翁法罗斯能笑上一百年。
那些被她得罪过的势力、那些觊觎奥赫玛被她挡回去的敌人、甚至帝都那群闲得无聊的贵族,都会把这件事编成诗歌、刻成浮雕、写进史书里当笑话代代传唱。
而在广场的另一侧,目睹了这场“求亲”和那只伸出去挑下巴的手指,凯妮斯的思维却没有断档,反而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整套冷酷的算计。
她的目光从地上横七竖八的士兵身上扫过,又落在周牧手中那两只毫不反抗的猫咪身上。
两个不弱于序列0的强者,被人像拎猫崽一样拎在手里,连挣扎的迹象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四个人拥有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她能理解的上限。
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是连打的资格都没有。
奥赫玛在这等力量面前,脆弱得像是黑潮面前的一盏纸灯。
改朝换代,势在必行。
这一点已经没有讨论的价值了。
真正的问题是,在这不可逆转的大势中,元老院该如何自处?
是被当成旧时代的残渣一并扫除,还是主动投诚,在新朝中谋一个好位置?
凯妮斯在短短数秒内便做出了判断。
她是个利益动物,而利益动物最擅长的事就是在风向改变时第一时间调整自己的站姿。
忠诚?荣誉?气节?
那些都是强者才有余裕讲究的东西,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带着元老院活下去,活得比之前更好。
她飞快地向身后的元老们使了个眼色。
元老院能在奥赫玛屹立数百年不倒,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政治操守,而是见风使舵的本能和果断到近乎无耻的执行力。
元老们个个都是人精,立刻心领神会。
方才还吓得面如土色的他们迅速调整好表情,将恐惧折叠整齐,摊上一张恭敬而谦卑的笑容,像一群闻到了新饭菜香味的食客,齐刷刷地跟在凯妮斯身后,走到昔涟面前,单膝跪地。
“方才多有冒犯,还望陛下恕罪!”
凯妮斯的声音诚恳,与方才高呼“把他们剁碎了喂狗”的歇斯底里判若两人。
她的转变实在是太丝滑了,从威胁到跪拜几乎是无缝衔接,连个过渡都懒得给。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羞愧:
“我等有眼无珠,不识真龙驾临,言语之间多有冲撞。元老院愿意追随陛下,为陛下鞍前马后,共创盛世!”
这话一出,周牧身后的白厄和蜉蜉的脸上瞬间涌起不加掩饰的嫌弃之色。
周牧在来奥赫玛之前就跟他们三个通过气,元老院里九成九都是尸位素餐之辈,欺压百姓是一把好手,治理城池只会贪污和甩锅。
更别说刚才还在那指挥士兵想把周牧剁碎了喂狗,转眼就来跪舔,这变脸的速度比白厄挥剑还快,毫无廉耻可言。
这种垃圾,要来何用?
然而让白厄和蜉蜉都没想到的是,昔涟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甚至主动上前一步,弯腰伸出双手,亲自将凯妮斯从地上扶了起来,用力摇了摇:
“朕得凯妮斯卿,实乃大幸!大幸啊!”
“开国之初,百废待兴,朕正愁无人可用——凯妮斯卿与诸位元老皆是熟稔政务、久经治事的老成之臣,肯在此刻弃暗投明、为朕分忧,朕心中这块石头,可算是落了地!”
她松开凯妮斯的手,后退半步,正了正衣领,面色一肃,朗声道:
“周牧!”
“臣在。”周牧从旁边踏出一步,嘴角已经含上了一抹若有所指的笑意。
“拟旨!即日起,原奥赫玛元老院正式更名为——帝国枢密院参议。凯妮斯卿任枢密院议长,直接对朕与宰相周牧二人负责!”
“其余元老各有升赏,具体职司由议长拟定后呈朕御览。原元老院名下的一切财产、领地、私兵,即日起收归帝国所有,由枢密院代为管理,账目每月公示于云石天宫,接受百姓监督。”
这番话一出口,白厄和蜉蜉同时愣了一下,然后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原本的嫌弃和不解开始松动。
他们隐约明白了昔涟的用意。
元老院的财产和私兵全部收归帝国,这是釜底抽薪。
让元老们自己管理但必须公开账目接受监督,这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稍有贪腐就会在光幕上被晒得明明白白。
给了议长的高位,却又规定必须对皇帝和宰相双重负责,这是分权制衡。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元老院表面上是升了官,实际上是被全方位套上了缰绳。
这群老狐狸想在昔涟面前耍心眼,怕是踢到铁板了。
“臣领旨!”
周牧朗声应诺,随即伸出手,不动声色地从自己头上拔下了一根头发。
他将那根发丝轻轻一捻,一分为百,每一根都细如游丝。
他随手一扬,百根发丝化作百道细不可见的光线,精准地落入每一位元老微微张开的嘴中,无声无息地消融在他们的舌根之下。
不需要仪式,不需要材料,他的每一根毛发、每一滴血液、每一寸组织,都是混沌体系中最顶级的主材料。
而这一幕在广场众人的眼中,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昔涟的话音刚刚落下,无数道金色与紫色交织的光柱从云石天宫上方的天穹中轰然降下,将元老院众人尽数笼罩其中。
光柱之中,元老们的身形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他们身上的旧伤在眨眼间愈合,佝偻的脊背被无形的力量扳直,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连花白的头发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年轻的色泽。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他们的骨髓深处喷涌而出,像是沉睡了太久的火山终于被唤醒。
只一息之间,所有的元老,包括那些从未服用过任何魔药的普通人、那些因为资质平庸被超凡世界拒之门外一辈子的老学究,全部突破到了「序列4」的层次。
没有人怀疑这是幻觉,因为他们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凯妮斯更是一步登天。
她从原本接近「序列7」的实力被直接推到了「序列2」,这个层次在翁法罗斯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方霸主了。
她能感受到脑海中多出了大量此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她还感受到身体里那股澎湃到几乎要溢出的力量正在沿着全新的路径自行运转。
见到这一幕,元老院众人先是震撼,震撼得几乎忘了呼吸。
然后,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从他们的胸腔中喷薄而出,那种喜悦远胜于凡间任何权力或财富带来的满足感。
“能为陛下效力,凯妮斯荣幸之至!”
凯妮斯双膝重重跪地,声音因为狂喜和崇敬而剧烈颤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昔涟,眼里的光芒近乎狂热。
她是真的服了。
在元老院混了大半辈子,她见过太多强者。
阿格莱雅的序列0,赛飞儿的时停领域,各路势力的奇能异术。
她以为强者就是那样,力量再大也在可理解的范畴内。
但眼前这个自称神圣昔涟帝国皇帝的女人,却给可她全新的认知。
这是什么?这就是神迹啊!
一句话,仅仅一句话,就能让一群凡人脱胎换骨。
这等手段,这等气魄,这等慷慨!
凯撒大帝跟昔涟陛下比起来算什么?
凯撒可曾给她「序列2」的力量?
凯撒可曾对她说过一句“得卿实乃大幸”?
不,凯撒只会把元老院当成可有可无的摆设,放任阿格莱雅一步步蚕食他们的权力!
而眼前这位新君,初次见面便给予她无上的荣耀和实打实的力量。
这已经不是值不值得追随的问题了,这是不追随就对不起自己这一辈子的运气。
“起来吧,朕的枢密院议长。”
昔涟微微弯腰,亲自伸出手将凯妮斯从地上扶了起来,还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因为激动而略显凌乱的衣领。
“谢陛下!”凯妮斯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眼眶里的泪花在金色光柱的映照下闪烁着。
这才是真正的君主啊!
那凯撒跟昔涟陛下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妹妹!
不,连妹妹都算不上,最多算个不懂事的小侄女。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她心中这位雄才大略、礼贤下士、举手投足间尽显王者气度的昔涟陛下,正在和那位“大宰相”用一种谁也听不见的队内语音疯狂交流着。
昔涟:“人家刚才表现得怎么样?扶凯妮斯的时候力度是不是有点过了?会不会让她看出来我其实很想笑?”
周牧:“完美!非常完美!帝国开创期间,百废待兴,不管忠奸良莠,只要是能喘气的就有利用价值。你给她一个议长的虚名,换她带着整个元老院的资源和人脉为你所用,这买卖赚翻了。你越是这么礼贤下士,做出不计前嫌的姿态,外面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就越是觉得你胸襟宽广、值得投靠。看着吧,消息传出去之后,投诚的人能排队排到哀丽秘榭。”
昔涟:“哼哼~人家可是很聪明的,你以为我那些历史课是白上的?接手奥赫玛之后,麻烦事只会更多。税收怎么改,土地怎么分,旧官僚怎么安置,新律法怎么推行,军队怎么整编?每一项都会得罪人。现在把元老院绑到我的战车上,表面上是我给了他们荣华富贵,实际上脏活累活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推给他们去做。百姓骂也是骂枢密院,赞也是赞陛下,进退都有余地。”
周牧:“不愧是我的昔涟,连背锅侠都提前找好了。”
昔涟:“那是自然!对了,你刚才那根头发,用量没问题吧?别真把他们养出一个序列0来,那我可亏了。”
周牧:“放心,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剂量,刚好够让他们感动得热泪盈眶,但永远别想突破我设定的上限。从他们吞下那根头发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忠诚就不再是一个选择问题,而是一个生理问题。”
两人的隐秘交流在电光火石间完成,快到没有任何人能察觉。
昔涟收回了替凯妮斯整理衣领的手,周牧也重新站直了身子,两人同时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那个从一开始就沉默不语的阿格莱雅身上。
方才元老院集体投诚受封的浩大声势,阿格莱雅全程都看在眼里。
她对元老院没有感情,凯妮斯之流的变节也在意料之中。
但那批元老中,至少有一半是从未服用过魔药的普通人。
然而那个女人,那个自称昔涟的女帝,仅仅一句话、一个念头,就将一群没有丝毫超凡资质的人同时突破到了序列4。
这与魔药体系的常规全然相悖,无需仪式,无需材料,甚至无需服用者本身具备任何资质。
这意味着对方的位格已经高到了可以无视非凡道路的底层规则,可以像分发面包一样随手分发力量。
这也意味着……
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但理解归理解,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而昔涟看着阿格莱雅细微的眼神波动,也大概猜出了对方的想法。
不过,她对此也有相应的解决方式!
和元老院不同。
收服阿格莱雅不能靠威逼利诱,也不能靠封官许愿。
她不是凯妮斯那种利益动物,不是给点甜头就会摇尾巴的政客。
她是守护者,几百年如一日守着这座城,把自己的人性都守没了大半,却始终没有离开过。
这样的人,只认道理和实力,而道理往往需要足够的力量做铺垫才有人愿意听。
现在实力已经展示过了,该用“情”了。
“「金织」女士,”昔涟开口,语调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
“方才你说,女子与女子之间不能成为夫妻。”
“那我问你,你可知那凯撒和剑旗爵?”
阿格莱雅沉默了一瞬。
剑旗爵海瑟音是意义之海的执掌者,与凯撒大帝的关系在帝国高层中从来不是秘密。
宿皇帝寝宫、寝皇帝龙榻。
那两位之间的羁绊,早就超越了君臣、超越了朋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她无法反驳,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海瑟音。
让她做另一个女子的皇妃,这种事光是想象就让她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抗拒。
她是一个裁缝,是一个守护者,是一柄随时准备刺向黑潮的剑,不是一个可以被纳为“妃”的收藏品。
但情分上过不去是一回事,眼下的现实是另一回事。
她不傻。
昔涟方才展示的力量已经足够碾碎整座圣城,再加上那个能无视时停领域、随手擒获赛飞儿和帕朵的宰相,以及另外两个尚未出手但气息同样深不可测的同党,这样的阵容,别说奥赫玛,就算是六大支柱齐聚也得掂量掂量。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将短剑横于身前,平静道:
“奥赫玛只有战死的守护者,没有投降的叛徒。”
“还望阁下在吾死后,善待此地百姓。”
话音未落!
漫天的金丝从天空、从大地、从柱廊的每一道石缝中同时涌出,如同一张倒悬的瀑布,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昔涟、周牧、白厄、蜉蜉四人笼罩其中。
金线没有直接攻击四人。
阿格莱雅很清楚以自己的位格不可能伤到外神层次的对手。
她选择以一种超越了物理法则的方式开始“缝合”:它们在缝合四人周身的空间,将空间本身当成一块被剪开的布料,一针一线地收紧,要把四人连同他们所在的那片区域一起,彻底封死在时间与空间的夹缝之中。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阿格莱雅知道这不足以杀死他们,但至少可以将他们封印片刻。
而这片刻的时间,足够她将金线的全部力量引爆,与这四人玉石俱焚。
“塞法利娅……吾师……”
“远行的风儿会为我驻足吗……”
她眼底划过一丝落寞,随后一把捏碎了手中短剑!
同一瞬间,周牧低头看着那些正在飞速收紧的金色丝线,微微蹙了蹙眉。
那些金线编织得又快又密,金线中灌注的意志决绝到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他并没有感受到威胁,这些金线连他的衣角都伤不到,但他不得不承认,阿格莱雅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此前的预估。
这女人太刚烈了。
不是那种情绪化的、被激怒后热血上头的刚烈。
她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不在意痛苦或欢愉,不在意屈辱或荣耀。
先前自己心中那些调教的想法,对她来说根本不具备任何效力。
肉体上的折磨与欢愉,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堆神经元发出的电信号;精神上的凌辱与满足,更是建立在被凌辱者拥有羞耻和欲望的前提之上。
而她的羞耻和欲望,早在几百年的魔药侵蚀中消失殆尽。
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让她认同昔涟的“理”,让她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神圣昔涟帝国要比神圣凯撒帝国更值得她效忠。
只有从最根本的信念上扭转她的认知,才能让这把宁折不弯的剑,心甘情愿地收入剑鞘。
既然如此……
周牧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了缠绕在身上的金线。
下一瞬,所有的金线同时失去了光泽。
它们从源头上斫断了所有力量的来源,被剥离了一切超凡属性,然后像被抽去了骨骼的蛇一样,软塌塌地从他身上滑落,落在地上,堆积成一地黯淡的残丝。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合上了一本书。
阿格莱雅捏碎短剑的手僵在半空中,剑身碎片的金色碎屑从她指缝间洒落,在地面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随即黯淡熄灭。
她低头看着那些已经彻底失去力量的残丝,又抬头看向那个随手就斫断她全部后路的男人。
她的短剑已经碎了,金线已经死了,她连同归于尽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刻她终于深刻地理解了方才赛飞儿的感受。
双方的力量,完全不在一个次元。
周牧松开手,任由那些失去力量的残丝从指间滑落,然后转向昔涟:
“陛下,微臣有一事请奏。”
“哦?”昔涟根本没有把身上正在消融的金线当回事,饶有兴致地看向周牧,
“爱卿但说无妨。”
她太了解周牧了,方才那一瞬间他的眉头微微一蹙,旁人或许注意不到,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会蹙眉,就说明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预期,而能让他改变计划临时起意的事,一定很值得听。
“阿格莱雅此人,当众藐视陛下威严,以金线困锁圣驾在前,又以玉石俱焚之态威胁陛下在后。依帝国刑律,此等大不敬之罪,当以极刑处之。”
看到阿格莱雅毫无反应后,他话锋陡然一转:
“然!陛下明鉴,此女因旧式魔药之故,人性已失大半。”
“一个连人性都不完整的人,此时将其处死,不过是一剑了账,于她无痛。这等惩罚,对她而言无异于宽恕。太便宜她了。”
“微臣斗胆,请陛下暂缓处刑。先由微臣出手,为其恢复人性,让她重新拥有喜怒哀乐,重新学会恐惧与悔恨,重新知道活着有多好、死了有多可惜。”
“待到那时,再将她押上刑场,让她以一颗完整的、活生生的人心,去面对她应得的审判。”
“唯有如此,她才能真正为自己的罪行感到悔恨,为藐视陛下而感到恐惧,为错过陛下的恩典而感到切肤之痛。”
“除此之外,还当让她活着看到,在陛下的治理下,奥赫玛将会变成怎样一副光景。”
“让她亲眼见证,她守护了数百年的圣城,在陛下手中是如何焕发出她穷尽一生也未能赋予的生机。”
“让她亲眼见证,那些她以为只能勉强不饿死的百姓,在陛下的新政下是如何安居乐业、笑逐颜开。”
“让她亲眼见证,今日她宁死不降所效忠的那个帝国,与陛下所开创的盛世相比,是何等的腐朽不堪。”
“好叫她知晓!”
“今日她拒绝陛下皇妃之位,究竟错过了什么。”
……
(开始套路阿雅!)
(Ciallo~(∠??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