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婉虹摸摸拿起茶杯喝茶,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作为在省纪委工作多年的马主任,不会不知道级别和权力不能划等号。
权力的大小不在于级别,而在于你手里握着什么资源。
魏羽虽然只是副处长,但他手里握着用地审批权、容积率核定权。
中安市正在大搞基建,需要魏羽在审批环节上大力支持。
没有用地指标、容积率、土地性质变更,中安的大基建就无法持续。
黄江涛和卫何生不是畏惧魏羽这个副处,而是忌惮他手里的笔。
只要魏羽打招呼要拿云源湿地项目,中安市必须要给予配合。
这种事马主任不会不知道,他这样问的目的,其实是在向倪婉虹提醒,魏羽背后有强大的靠山。
想要动魏羽,谷国斌会怎么想,会不会出现难以预料的后果?
倪婉虹思考片刻,放下茶杯,拍板道:
“举报信既然寄来了,我们不做核实就是渎职。老周先去查魏羽与魏清源有无商业勾连,中安项目审批节点与魏羽是否存在高度关联性。如果确有真凭实据的异常,再报正式初核。”
任务布置下去,才过去一个星期的时间,魏羽的问题就逐渐暴露出来——
魏羽在云源湿地项目申报前两个月内,以个人名义多次往返中安市,每次停留时间不长,分别见过黄江涛、卫何生,以及中安市环保局和规划局的相关人员。
湿地项目审批前后,魏羽频繁和魏清源见面,并在尚云公司成立后,魏羽还去过尚云公司,并和所有股东吃过饭。
魏羽和魏清源如此绵密的联系,但魏羽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在此期间魏羽和魏清源之间的通联记录是零。
这就明显不合理,属于欲盖弥彰。
很大的可能是,魏羽还有一部手机在私密联系魏清源和股东。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魏羽就是提前做好了反侦察手段,存在重大嫌疑。
倪婉虹认可老周掌握的线索,便带上材料敲响了苗英杰书记办公室的门。
苗英杰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倪婉虹进来,放下文件:“是婉虹同志啊,坐吧。”
倪婉虹把举报信、线索汇总报告和初核建议书放在苗英杰的办公桌上:
“苗书记,我们上周收到一封举报信,反映国土资源厅规划处副处长魏羽在云源湿地项目审批过程中涉嫌违规干预、利益输送。初步了解发现了一些异常,老周建议正式初核。但魏羽这个人的背景有些特殊,我拿不准,向您请示。”
“魏羽……他有什么背景?”
苗英杰拿起举报信,目光却看着倪婉虹。
“魏羽是国斌同志的女儿谷媛媛的男朋友。”
倪婉虹坐下淡淡地介绍。
苗英杰不置可否地低头认真地看完材料,抬起头再次看倪婉虹。
“倪副书记,举报信是匿名的,有没有查出是谁写的?”
“目前还没有查到是谁写的,但通过举报信提供的材料看,应该是中安市里级别不低的人。否则,肯定不知道这么多秘密,甚至还能准确说出黄江涛、卫何生见魏羽的时间和地点。”
倪婉虹也很好奇是谁写的举报信,尤其是写信的动机。到底是见义勇为,还是另有盘算。
苗英杰点了点举报信,问道:“你是在担心正式调查魏羽,会被解读为针对谷国斌?”
“是的,我们办案都会引起各种传言和猜测,动魏羽,外面就会有人联想到是针对谷国斌,这里面的风险不小,所以我需要向您提前说清楚。”
“倪副书记,你很谨慎是对的,但也不要太过投鼠忌器。怕得罪人,怕引发过度解读,怕牵连太广,正是因为顾虑太多,才会导致很多案子举步维艰。”
苗英杰感慨地叹口气,表情严肃地接着说:
“不必带着镣铐跳舞,我们办案只看证据和事实。魏羽有没有问题,取决于调查结果,不取决于他是谁的女婿。如果查下来他没有问题,那自然还他清白;如果查下来他有问题,那不管他是谁的女婿,该办就得办。”
苗英杰没有模棱两可的表态,态度非常鲜明。
倪婉虹为之一振,但还是提醒道:“苗书记,我按您的指示去办,但谷国斌那边……”
苗英杰拿起笔,在初核建议书上签了字,递给她:
“我相信谷国斌同志有这个觉悟,他会坚持原则不干涉你的办案。初核启动后,证据要扎实,不能掺杂主观判断,结论要经得起严格检验。”
“是,苗书记,我会亲自督办,两个月内拿到各方信服的结论。”
倪婉虹高兴地起身就要告辞。
苗英杰叫住她,再次明确给予鼓励:“如果初核发现魏羽确实有问题,需要立案,你直接来找我,我来签。不用再顾虑他的背景。”
他必须给下属最大的鼓励,才能避免办案时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苗英杰的话,如果是换别人说,总感觉这位领导说大话不靠谱。
但这番话出自苗英杰之口,倪婉虹完全相信。
苗英杰的个性和显赫家世都足以保证他说出的话就能兑现,什么样的硬茬子,他都敢硬碰硬。
随后,针对魏羽的初核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魏羽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自己被列为初核对象,还以为最紧张的时刻已经过去。
魏羽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指手画脚。
单位里的同事对他一切照旧,该恭维的恭维,该回避的回避。
领导见了他,照样点头微笑,态度和从前没有任何分别。
魏羽走在厅机关走廊里,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他习惯的趾高气扬的节奏。
但他的父亲魏正民却没有那么乐观,经常打来电话提醒他要安分些,做事要小心,但魏羽却觉得父亲胆小怕事,太过敏感,根本听不进去。
魏羽觉得自己的身份特殊,就算有人想动他,也要掂量掂量谷国斌的分量,哪有那么容易对他采取措施。
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