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三个多亿,我们全部存入财政专户,留作今后的民生保障,一分一厘都晒在阳光下,欢迎全镇乡亲监督!”
邱洪的声音在琉璃镇人民政府的大会议室里回荡着,字字铿锵。
他的话刚落,会议室里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前排那些镇村委主任和村民代表们,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释然,有感动,也有一丝不敢相信。
剩下的三个多亿,这也是琉璃镇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资金,而邱镇长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诺,每一分钱也都要用在老百姓身上,每一分钱都要经得起查。
坐在第一排的陈德顺老爷子,终于抬起那双布满青筋和老茧的手,慢慢地拍了两下。
他的动作那两下掌声间隔很长,像是两块石头缓慢地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却格外沉重。
老爷子八十七了,背已经驼了,耳朵也有些背,但眼睛还不花。
满是皱纹的脸上,绷了一早上的神情松了一点。
邱洪讲完话,笑着朝台下点了点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该轮到佐藤惠子了。
佐藤惠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角,又下意识地捋了捋耳边的头发,然后迈步走向主席台上的麦克风。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但陈德顺老爷子注意到,她握着一份讲稿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紧张的发抖,而是某种更深处的颤动,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琴弦,终于被拨动了。
走到麦克风前,佐藤惠子先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腰弯得很低,几乎成了九十度,保持了三秒钟才直起来。
这个鞠躬的时间比日本人通常的礼节要长得多,也深得多,像是把千言万语都浓缩在这一个动作里了。
直起身后,她轻轻攥了一下麦克风的话筒杆,手指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
会议室里很安静。
坐在后排的几个记者已经把镜头对准了她,相机的对焦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各位琉璃镇的领导,各位乡亲,”佐藤惠子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颤抖,“今天站在这里,我心里非常不安,也非常感激。”
她其实能说中文。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中国,也不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用中文发言。
但她的中文依旧带着一点轻轻的卷舌音,那种卷舌不是刻意的,而是日语母语者说中文时特有的口音——像是舌尖轻轻地抵住上颚又松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尽管如此,她吐字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才从嘴里送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翻译就能听得明明白白。
“我爷爷佐藤正雄,”说到这里,佐藤惠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念一份沉重的判决书,“他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下。
陈德顺老爷子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身后的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微微点了点头。
佐藤惠子停顿了两秒钟,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更加用力:“只是他也是军国主义的受害者。”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有人皱了皱眉,有人微微摇头,但也有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坐在第二排的镇中学历史老师老孙头轻轻“嗯”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他教了一辈子历史,比谁都清楚那场战争中日本普通民众的处境——被裹挟、被蒙蔽、被驱赶着走上战场,最后成为军国主义的陪葬品。
但这话从一个日本人的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佐藤惠子的眼眶红了。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擦了擦右边的眼角,动作很轻很柔,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那微微泛红的眼眶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有力量。
“镇政府帮我完成了父亲的愿望,”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明显的哽咽,但被她用力压了下去,“让我爷爷的遗骸能回归故里。”
“中国人民的宽宏大量,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佐藤惠子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更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表面的平静下面涌动着巨大的暗流。
她抬起头,目光从台下那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努力记住每一个人的面容,“今后,我愿意做日中民间友好的使者,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助琉璃镇发展,为日中两国人民的友谊贡献一点力量。”
说完,她又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鞠躬比刚才更长,长到台下的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还没有直起身。
掌声里有真诚,有感动,也有释然——那种压在心头上太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的释然。
而这一次,是陈德顺老爷子带头鼓的掌。
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动作对年轻人来说轻而易举,但对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来说,需要先把双手撑在膝盖上,借着胳膊的力量把身体撑起来,然后才能站直。
他站直之后,抬起那双粗糙得像老松树皮一样的手,巴掌一下一下地拍在一起。
他拍得很用力,巴掌拍得通红通红的,从掌心到指根都是一片赤红,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那种湿润不是流泪,而是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亮。
他没有去擦,就那么任由那层水光浮在眼睛上面,微微颤动着。
八十七岁的老人,见过血与火。
他见过日本兵端着刺刀走进琉璃镇的街道。
见过镇上的青壮年被绳子拴成一串押走,见过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废墟上哭到失声。
见过自家的房子被浇上汽油一把火烧成灰烬——那冲天的火光和灼人的热浪,至今还会在深夜里闯入他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