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
“干嘛呀你们，讲个梦话搞得这么隆重……”
莉雅坐在中控室大厅的沙发里，四周围了一圈502小队成员，大伙就跟如临大敌似的盯着她。
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在沙发里扭扭捏捏的，好几次想起身都被方九按了回去。
“你先把梦说清楚，趁你现在还没忘，有多少细节就说多少。”
莉雅幽幽地噘起嘴：“那我说了有奖励不？”
方九嘴角一抽抽：“怎么讲个梦话你还讨价还价起来了？”
“还不是你们搞得我要发布啥独立宣言似的，一看就没安啥好心。”莉雅小嘴哔哔完，转头看见众人依旧盯着自己，知道今天这茬是逃不掉了，当即摆了摆手，“哎我说我说，真的是……你们等会儿可得给我解释清楚啊。”
方九深吸口气：“等会儿一定。”
莉雅给方九甩了记白眼，然后陷入沉默，在脑海中整理不久前的那场怪梦。
考虑到梦中情景本就朦胧模糊，莉雅花了不少时间提炼出可能有用的信息，然后一股脑地扔了出来——
“……最开始是什么样，我已经忘了，反正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正在穿过一扇门，一扇很高很高，高到望不见尽头的门，我那时候像个前往朝圣的信徒，心里头特别虔诚……”
“我穿过大门，来到一片鲜红的草原，天空灰蒙蒙的，上面是一团团巨大的阴影，就跟……就跟芝麻汤圆捅破后芝麻全浮到水面上一样，那感觉你懂吧，反正看过去汪汪一片黑不溜秋的玩意，特别唬人。”
方九没忍住打断莉雅的比划：“少用点比喻，没人要求你讲得绘声绘色的。”
杨柳姑娘坐在旁边补了句：“而且这比喻不能说多形象吧，只能说给我整饿了。”
莉雅不满地双手叉腰：“你们还听不听了？”
众人飞速交换眼神。
“听！”
“听就把嘴闭上。”莉雅在沙发里头翘起腿，哼哼两声，“进门之后，我朝着某个方向一直走，没多久时间就看见了那棵布满眼球的大树。”
“等一下。”方九再次抬手打断，这次问的是正经事，“你看到那棵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莉雅抱着胳膊，歪了歪头，语气有点不太确定：“感觉是……尊敬？还有点小期待？”
方九挑了下眉毛，大致明白了：“行，你继续说。”
莉雅吧砸两下嘴，瞥了方九一眼，用小眼神代替脏话给方九祖宗十八代来了次亲切问候，然后才继续开口：“然后我叽里咕噜跟那棵树说了些悄悄话，大多数是自言自语，具体内容我记不清了。”
“跟大树絮叨完，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接着掏出了三个按钮，一边念叨顺口溜，一边在三个按钮之间犹豫不决。”
这次轮到杨柳姑娘举手提问：“那三个按钮是干什么用的？”
莉雅摇了摇头：“没有任何作用。”
“那你在树下犹豫什么？”
“不知道啊，这不是梦吗？”莉雅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梦不就是乱七八糟，没头没脑的？”
众人再次交换眼神。
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真的是只是个梦。
方九从刚才开始就在思考莉雅与那位神秘人的联系，此时轻轻地呼了口气，决定换一个角度：“那按钮本身先不提，你在这三个按钮之间犹豫不决的时候，你大概是怎样的心情？”
“心情？”
“对，就比如说……”方九环顾四周，“小潘你手搓三个按钮出来，小潘！”
蹲在角落里假装很认真听讲的小潘突然抖了三抖，这才发现大伙都在看自己，顿时一脸迷茫地站了起来，“啊，啥？到我说梦话了？我没做过梦啊，赛博万机之主不会梦到电子性……”
“算了我自己来。”
方九打断小潘，让她一边凉快去，同时抬起左手施展【白色】相位创生。
按照小姬器人的记忆，他完整复刻出红黄蓝三个按钮，依次摆在莉雅面前。
莉雅看到这画面还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这三种颜色的？
不等莉雅想明白，方九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你回忆一下梦里的感觉，要按上这三个按钮时，你是怎样的心情和感受？”
莉雅挠了挠头，嘴里有几句话想说，但或许是连她都察觉到这事有点大，于是到嘴边的垃圾话愣是给咽了回去。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放在第一个红色按钮上，回忆起梦中的感觉。
“第一个按钮……不太好。”莉雅闭上眼睛，眉头皱得很紧，“有种一切都是虚无，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感觉，迄今为止的一切努力都会作废，但是怎么说呢，又有一种顺其自然的味道？坦白来讲，我……或者说梦里的我不是很喜欢这个按钮。”
莉雅说完停顿了一会，才把手放到第二个黄色按钮上。
“第二个按钮。”莉雅仍然紧闭双眼，眉头却是舒展了一些，“还不错，是我比较喜欢的感觉，有点暖暖的，而且还有一种达成了某种伟大成就的感觉，好像如果选了它，一切都会变得很美好……哎，这个真的好，我觉得梦里的我其实是最想选这个的！”
“那第三个按钮呢？”方九问道。
“第三个……”
莉雅把手移到最后一个蓝色按钮上。
过了几秒钟，莉雅眉头又再次皱紧，脸色比第一次还要紧绷。
“我有点……害怕。”
莉雅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身体莫名地开始发抖：“倒也不是说觉得很恐怖，或者看到什么怪物的那种害怕，而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按下这个按钮后会发生什么，我很害怕这个按钮，但如果一切真的发生了，我也只能接受和面对……”
莉雅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连忙把手收了回来。
她几乎用警惕的眼神盯着那第三个按钮，突然抱起腿缩在沙发里，像只哈气的猫：“我不喜欢这个，起码梦里的我很不喜欢！”
看着莉雅对第三个按钮不断地扒拉、哈气，方九这次倒是没骂她神经，低头陷入沉思。
那个人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尽管按钮本身没有意义，但在按钮之间“犹豫”这件事，似乎是有意义的。
至于梦中的莉雅，也就是自己在裂隙另一端见到的神秘人的身份，方九也已经有了头绪。
不过想要确认答案，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他扭头看向莉雅。
原本正在对着一个按钮哈气应激的莉雅突然动作僵硬，一抬头就看见方九那明摆着不怀好意的视线：“干、干嘛？”
“你这几天啥都不准干，一天24小时都给我关机睡觉。”方九摸着下巴开始寻思，“既然你能梦到她一次，就有概率能梦到第二次，梦到的次数越多咱们的线索就越多，所以之后这段时间你其他事先放一边，专注睡觉就行。”
莉雅一听直接从沙发里蹦了起来：“啥？一天睡24小时，把我当猪养呢？不对，猪都不带这么睡的。”
“一天睡24小时。”杨柳姑娘眨了眨眼，“通常我们管那叫昏迷或者死了。”
“反正你先关机昏迷七天试试，不行再说。”
方九一边说一边推着莉雅往房间里走。
莉雅当然是一百个不情愿，张牙舞爪地抵抗，嘴上也没停下：“神tm上来就昏迷七天，那我吃饭咋办？我上厕所咋办？你照顾我啊？”
“你切换下身体模式不就成了？吃喝拉撒改成全自动，实在不行我让小姬器人用照顾瘫痪老人的标准照顾你。”
“你才是瘫痪老人，你全家都瘫痪老人！”莉雅下意识骂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也在方九的“全家”范围内，顿时脸色一变，“那，那这几天的舰队维护呢？没了我舰队维护的工作谁来？”
“让小潘替你几天，她现在是正牌万机之主，算力比你还高。”
“那小姬器人呢？她们总是归我管的吧？”
“它们没了你会自动开启君主离线制的，对了，说起这茬，你记得把莉雅网络关了，免得小姬器人和机仆的那点破事打扰到你。”
“那那那……”
“别这那的了，你就放心睡去吧，啊。”
“哎不是，哎……”
莉雅被推推搡搡着进了房间，看了一眼被子乱糟糟的空荡荡的床，嘴里委屈巴巴地搁那嘀咕：“就硬关机昏迷七天啊？好歹给我个抱枕……”
方九站在门外准备关门：“要求还挺高……你要什么抱枕？”
这句话刚问完方九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莉雅正用明显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自己。
“？”
于是，五分钟后。
方九房间的大床上，一名金发少女化身成八爪鱼，整个人盘住方九上半身，四肢仿佛带有吸盘的触腕死死地吸附在他身上，关机后的小脸上洋溢着“叫你tm整我过来跟我一起坐牢”的愉快表情。
方九平躺在床上，在紧缚的窒息感中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
就这样，属于方九的七天抱枕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