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救救救救救救救——!”
喊声在藤蔓通道里回荡了五秒,然后被此起彼伏的警报声彻底吞没。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熟悉的相位展开,没有从天而降的超能怪力女,也没有一颗紫色的暗纹矿石举着七彩小潘大喊剑来。
“关键时刻队友呢,队友呢,救一下啊!”
她嘴里逼逼叨叨着脏话,面对迎面射来的激光和藤蔓尖刺,脚底抹油似的扭头就跑。
拉尔人基地的通道就像活物的血管,脚下的根茎随着警报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鼓动,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跟蹦床似的,稍不留神就是个趔趄,莉雅刚冲出去十几米,前方几扇瓣膜门便“啵儿“地一声齐齐合拢,后方的追兵则像开闸放水一样涌了上来,藤蔓尖刺铺天盖地。
“关闭所有通道!”有拉尔人军官在喊,“别让她跑了!”
她反手甩出一发以太魔法震击,把冲得最急的几个拉尔人士兵震退几步,明显收效甚微,她下意识还想召出纳米虫搓一发金属穿甲弹,做完动作才想起来这会儿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没好气地说了一串小漂亮话后,随即一脚蹬在通道壁上,借力拐进一条岔路。
结果刚转过弯,莉雅就猛地刹住脚步。
岔路对面也陆陆续续刷新出几十道藤条人影。
“嘶——“
前方的拉尔人士兵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植生体枪械的枪口泛着幽幽的绿光。
而后方的追兵也已经压到身后不足十米处,一个拐角的工夫就能赶来,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莉雅反而平静了下来——主要确实没招了。
“把手举高,原地跪下!”一名拉尔人军官迈步上前,用命令式的口吻说道,“不要做任何可疑的动作,否则我们将立刻扭曲你的四肢。”
面对密集的枪管和状如长矛的某种藤蔓武器包围,莉雅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过了大约两三秒,莉雅像触电般浑身抖了两下。
紧接着她的灵魂好像变了,原先逃跑时狼狈的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一种沉着而严肃,甚至可以说充满压迫感的姿态。
她貌似头疼地捂住自己的额头,嗓音沙哑着低语:“怎么回事……?”
是拉尔人的语言。
本来打算上前擒拿控制的拉尔人军官见状一愣,整个藤蔓通道都安静下来。
面前的侍主似乎终于回过神,踉跄着走了两步,疑惑地看向前后夹击的军队,深深地皱起眉头:“你们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拉尔人士兵齐刷刷刹住脚步,它们面部的藤条僵在半空,面面相觑。
通过意识的交互链接,所有拉尔人都大约明白发生了什么——在上台演讲前,侍主似乎被某种不属于这里的存在暂时附身,所以侍主才会突然使用人类的语言,说些完全没意义的废话,随后还做出与侍主本人不相符的行为。
而现在,侍主大人似乎回来了。
尽管这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但刚才侍主口中吐出的,的确不是人类语,而是成熟的拉尔语。
正值此时,先前与莉雅交谈过的拉尔人高层赶了过来,匆匆忙忙地迎了上去:“侍主大人,您回来了?”
“回来?”
侍主稍作沉默,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人在控制我?”
“是的,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名拉尔人高层毕恭毕敬地低下头,“您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说些奇怪的话,还想去看看破茧之锤,但那个人并不了解您,暴露后就带着您的身体到处乱跑,直到刚才……”
“……”
侍主保持沉默,好像在思索些什么。
拉尔人高层见状,默默掏出一枚胸章形状的发生器,别在自己身上。
随着滴滴一声脆响,胸章发生器展开一道无形光束,对着侍主飞快地扫描了一下。
下一秒,一串清晰的机械声就在狭窄通道里响起。
“——等我寻思一下哦,我得想想怎么编才能让这帮傻呗相信我变回来了。”
通道内突然安静下来。
两秒钟,“侍主”嘴角微妙地抽抽两下:“这是什么?”
拉尔人高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灵共振转化装置,简单来说就是能读心,低等种族没玩过这东西吧?”
“侍主”顿了顿:“你有这东西你不早用?”
拉尔人高层:“之前没带身上,刚才临时去拿的。”
“哈哈,你他妈——”
莉雅骂都没骂完,转身就跑。
她一发满蓄力以太魔法震击把挡在面前的拉尔人高层震退,接着反手在头顶轰开一道裂口,抓住一根垂下来的藤条,整个人飞窜出去,来到上方通道后,躲开通道本身交错延伸的尖刺,最后用狗爬的姿势在地上爬了五六米,起来后继续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狼狈程度也是行云流水。
身后的拉尔人很快也追了上来,重新组织追捕。
莉雅这会儿也是不挑了,专挑窄道跑,哪里看着不像正经通道就往哪里钻。
途中她还顺手拍碎了两个路口指示牌,指望能给追兵添点乱——虽然她自己也因此多绕了两圈。
幸运的是,这帮拉尔人对“侍主”这个身份怀有十足的敬畏之心,自始至终都没采用极端暴力手段,而是以控制为前提在抓捕莉雅——这倒是给了莉雅不少的操作空间,不然要是对方狠了心要干自己,莉雅怀疑自己坚持不过两分钟就得缴械投降。
也不知跑了多久,反正在第六次差一丁点就被逮捕之后,莉雅眼前忽然一亮。
一扇巨大的瓣膜门出现在通道尽头,门缝里透出淡蓝色的光,和一路上的刺目红光截然不同。
她想都没想,一头撞了进去。
门内是一座极为宽敞的实验室,十几个拉尔人研究员正围在各自的仪器前忙碌,像是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它们听到响动,齐刷刷回过头来。
莉雅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几套瞎打的军体拳配合以太魔法把几名研究员撂倒在地。
剩下的研究员反应倒快,有几个扑向墙上的警报按钮,被莉雅抡起一根金属支架挨个放倒,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全部搞定,只剩最后一个研究员缩在角落,颤颤巍巍地举起一块数据板,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为了新生!”
它大喊着冲锋向前。
莉雅一板子拍在它脑门上。
世界安静了。
莉雅喘了几口粗气,看着满地战斗力跟杂鱼没区别的研究员,不由得挑了下眉头。
和正儿八经的拉尔人士兵不同,这些研究员几乎没有任何战斗能力,这让莉雅想起了曾经提到过的拉尔人社会体系——在拉尔人社会里,每名个体会从出生开始就接受相关项目的培训,医生只负责医疗,研究员只负责研究,在边疆巡航的巡逻士兵只知道边疆的情况,各自之间几乎不存在联系,只在各自的专业上深耕。
这种将个体视作齿轮的社会体系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就是不会出现杨柳这样,职称是相位研究员,本职却是502小队最强正面战力的情况。
“哎哟我去这老费劲……”
莉雅喘着粗气,把研究员们拖到仪器后面藏好,反手关上瓣膜门,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捋顺。
等到缓过劲来,莉雅才有心思打量这座实验室。
这一打量,她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与其说是实验室,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计算室。
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发着蓝光的演算光幕,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在上面流动,速度快得像一条条发光的溪流,天花板垂下数百根半透明的藤蔓缆线,每一根的末端都连接着一台球形运算终端,终端表面有节奏地明灭。
除此之外,房间正中央立着一座三层楼高的植生体主机——藤条与金属管线交错缠绕,从中不断传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沉睡中的巨兽。
光幕之上,似乎正在演算某种东西。
莉雅站起身,凑近最近的一面光幕,只看了几秒,眉头就皱了起来。
对莉雅来说,那些公式拆开来看并不陌生:空间拓扑、维度折叠、物质衰变周期、以太浓度曲线、世界茧的结构应力模型……全部都是关于世界茧的演算。
她顺着光幕一屏一屏看下去,越看脸色越古怪。
拉尔人在模拟【世界茧破碎后重塑的过程】。
这是一套完整的、全过程的模拟。
从世界茧稳定性跌破临界值的那一刻起,到十五秒的破碎期,再到破碎期结束后那0.02秒的重塑期——每一步的变量、每一种可能的分支、每一丝以太的流向,都被拆解成了天文数字级的演算数据,塞满这座计算室的每一块光幕。
“它们算这个干什么……”
莉雅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
然后……啥都没运转出来。
“要是方九在这儿就好了,别的不说,他的联想能力肯定比我好使。”
莉雅脑海中浮现出方九的身影,有点不乐地咂了咂舌,“平时这种事都是大伙一起,怎么这次就轮到我一个人了?”
她挠了挠头,环顾四周。
现在用的不是自己的机体,不具备拍摄并上传至莉雅网络的能力。
光靠记忆也未必能把线索全部收集,如果条件允许,莉雅想在这地方多看看。
“嗯……既然这样……”
思来想去,莉雅决定就地取材。
她先把晕倒的研究员挨个搜了一遍,从身上翻出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数据板、以太晶片、两把折叠工具、一串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金属珠子(应该是实验室计算机死机的时候求神拜佛用的),十几张写着怪异符号的符纸(给机魂驱邪),还有半包疑似零食的干瘪果干。
然后她又从实验台上拆了几块空闲的运算模块,从天花板上扯下一根已经不工作的缆线,从一台报废终端里抠出一组微型引擎。
接下来,就是莉雅最喜欢的超级拼装时间。
……
……
同一时间,空域飞船,中控室内。
电视里正播着跨世界管理联盟的晚间新闻,方九葛优躺在沙发上,正看到精彩处,突然感觉头皮一阵剧痛。
他低头一看,莉雅的手正揪着他的头发,使劲往一边拽。
“你干啥呢!“方九掰开她的手。
手被掰开了。但没过两秒,又伸了回来,这次目标明确,一根手指精准地捅进了他的鼻孔。
“我靠!?”
方九一激灵坐起来,把莉雅的手从自己鼻孔里拔出来。躺在旁边的莉雅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两只手在半空中抓来抓去,一会儿做出拧螺丝的动作,一会儿做出插线的动作,精准得跟个熟练工似的。
“……这是又梦到啥了?”杨柳从旁边探过头来。
“我哪知道。”方九试着摆开莉雅不安分的小手,“上回梦到运动会,这回我看是梦到修车了。”
话音未落,莉雅的手又摸了过来,一把抓住方九的耳朵,跟拔萝卜似的往上薅。
方九攥住她的手腕,试图控制住这只不安分的手,可莉雅的手滑溜得跟条泥鳅似的,一缩一钻,换了个角度,捏住了方九的脸颊,使劲往两边扯,边捏还边嘀咕:“这触控板咋嫩滑溜……”
“你tm到底梦到啥了,触控板都来……”方九话说到一半,那根不安分的手指又捅进了他另一边鼻孔,“……哎我艹。”
……
……
实验室内。
经历二十分钟的东拼西凑后,一台扫地机器人形状的小玩意儿被她搓了出来。
它大概有两个巴掌大,扁扁的,圆圆的,底部装着一圈用缆线纤维改的软毛刷,头顶支着一根数据板改的天线,完美符合莉雅的个人爱好。
往地上一放,这玩意就“嗡嗡嗡”地转了起来,动静贼活泼,颇有一种废品扫地机器人脱离原生家电城的气势。
“行了行了,别转了。”莉雅伸手把它按住,做了最后调试,然后放到地上,往实验室角落里一指,“去,把能收集的信号都收了,能看的东西都看了,记得搞隐蔽些啊,别让人发现咯。”
小机器人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像在点头,然后嗡嗡嗡地钻进了实验台底下的阴影里。
莉雅蹲在实验台后面,目送小侦察姬一号晃晃悠悠地钻进角落,长长地松了口气。
“好,出征。”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高强度搓机而发酸的手指,发出几声咔吧咔吧的脆响。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扫到了实验室的角落。
一面镜子。
半人高,嵌在墙角的金属架子上,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人擦过,旁边还堆着几箱用剩下的实验耗材,把它挡了一半,只露出窄窄的一条。
莉雅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面镜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自己现在不是“莉雅”——至少身体不是。
她睡着之后穿越到了侍主身上,穿着侍主的黑袍,顶着侍主的兜帽,用侍主的身份在拉尔人基地里演了半天的戏,可从头到尾,她都没看过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
她咽了口唾沫,慢慢走了过去,绕过那几箱耗材,站到镜子面前。
镜面里映出一个披着黑色兜帽的身影,面容隐没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
莉雅抬起手,抓住兜帽的边缘,然后缓缓地把兜帽褪了下来。
镜子里,露出了一张脸。
金发,碧眼,精致的五官轮廓里透露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傻气。
莉雅呆呆地看着镜中的那张脸,眨了眨眼,说出了那个名字。
“维多……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