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在距离京都城两天路程,一处不知名的小平原。
七万倭国南朝大军,十五万随军民夫,就地安营扎寨,汇集成一座巨大的营寨,覆盖绵延足足有十余里。
若是站在高处往下望,那燃起的点点火光,竟与一座繁华城池无疑。
而且更加值得注意的是。
这二十余万人虽同驻一座大营,但却又因各自归属的大名,将军的不同,隐约间有分作数座,十数座小寨。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在这座大营的中央,一座比之帅帐稍小一点的帐篷之中。
姚广孝正端坐于书桌前,慢慢的翻看着一本经书。
他前来倭国的目的,已经算是达成了,无论军民,无论贵贱,这几年整个倭国,因他而死者早已过了百万。
按照靖远侯爷对他的承诺。
还有前几日得到的消息,已经有史官开始为他单独列传,而且还是正统的史料!
只是落成之时,会放在那一分类,靖远侯爷就没有和他多说什么了。
姚广孝他自己也不在乎。
他只求名留史册。
至于是恶名,还是清名,与他而言并无多少关系,他也从来没有在乎过。
是非功过,后人心中自有决断,何必在此时此刻多忧心什么?
有人在千百年后,有人记得他姚广孝,记得他做过何事,知道他随意便可操纵一国。
手无缚鸡之力,却能绞杀百万生民,就已经足够了。
也算不枉他这一身的本领……
而今天,是他以倭国南朝军师的身份,在此地的最后一晚。
七万大军,十五万随军农夫,还有成百上千的大名,将军,公卿,武士……
这些是他专门精心准备,送给靖远侯爷的一份谢礼。
费了他好一番功夫呢,才把这些人说服凑齐,相信他的那番鬼话!
如今北朝已灭,且无半点天皇血缘留存。
大明已经失去了讨伐不臣的意义!
就算继续留在倭国,执意要灭了他们这二十余万人,也是吃力不讨好,最后就算打赢了,又能得到什么东西呢?
一个没了统治系统和基础,还有官员的蛮夷,偏远之地?
占领了,也是鸡肋。
还要花费不知道多大统治成本。
完全就是得不偿失。
完全就是赔本的买卖。
如此,还不如直接承认了他们南朝,将他们册封为倭国正统,也算是说得过去,也算是不枉此行。
炫耀武力,震慑周边蛮夷。
让倭国,让天下,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朝上国!
所以以姚广孝的说法,此一战绝不会真的打起来。
他们只需要带着大军前往,在京都城外摆出一个样子,然后做足了场面,表示臣服于大明,甘为附庸。
如此便能终结这场战事。
得到大明的册封。
至于说之前死掉的那些人,被打成一片白地,掠走的财富金银……
那都是必要的代价,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本来倭国的那些大名,将军,公卿,武士…心里还是半信半疑。
但这一路走来,他们不断地派人前去京都侦察,发现明军真的没有再进军,一直都在京都城附近徘徊。
甚至就算发现了他们的人。
意图刺探军情的骑兵,也从没有发起过进攻。
不管从那个方面来看,这都是在向他们释放一个信号。
就如姚广孝姚禅师说的那样,北朝已灭,大明没了继续征战的理由,真的想与他们和谈,来结束这场没必要的战争。
也是因此,他姚广孝在这南朝的地位更高。
甚至那位接替了怀良亲王位置的大名,还当众承诺过姚广孝,要如何如何封赏他。
该说不说,还真是舍得,高官厚禄,世袭罔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这些东西在姚广孝的心里,却统统是一文不值。
他要的,也从来不是这些。
呼——
门帘被掀开,一名武士打扮的人,突然毫无征兆的闯了进来。
顺带着还涌入了一阵微风。
吹动了姚广孝手中正在翻看的经书。
他慢慢抬起头,仔细看了这名武士一眼,随后嘴角多了一抹笑意,“任百户,你来了。”
任圆应声对着姚广孝微微拱手,算是对其回礼。
“姚禅师。”
“你这是来接我的?”
“是,将军已率军包围了这里,再有一个多时辰便会发起总攻。”
任圆说着朝着后面看了一眼。
呼——
门帘再度被掀开,两名武士打扮的锦衣卫,捧着一会要用的衣甲,还有一把武士刀走了进来,凑到姚广孝的身旁。
“还请姚禅师赶快更衣,随我等离开此处。”
“靖远侯爷有令,今夜过后,此间无论贵贱,无论军民,一个不留!”
姚广孝缓缓合上手中的经书。
有伸手翻了翻那套衣甲,还拿起那把武士刀抽出半寸。
“好,就照任百户你说的办,贫僧这就换衣裳。”
说完姚广孝也不避人。
当着任圆和两名锦衣卫的面,直接就脱了僧袍,开始穿戴起那身衣甲,动作还很是熟练。
两名锦衣卫站在他身旁,几次想要上手帮忙,最后都不得而终,看着完全不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而是倭国从小训练的武士。
最后再把武士刀插入腰间,稍微调整了一下。
打眼一看,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就是身高体型略微有些突兀。
倭国可是没多少如此雄壮的人。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任圆身形比姚广孝更雄壮,不照样在这大营之中,如入无人之地般随意?
“姚禅师,请随我来吧。”
任圆又对着姚广孝拱了拱手。
随后按着腰间的武士刀,转身就走出了大帐。
姚广孝紧随其后,一举一动,都与真正的武士一般无二。
走到大帐外面,又有十余名武士足轻,迅速的并入队伍,都是锦衣卫安插进来的暗子,其他地方像是这样的队伍,还有十几支之多。
今天晚上都要撤出去,不然就要死在自家人的手里了!
————
很是顺利的出了大营。
任圆并未停下脚步,反而立刻在隐蔽处找到马匹,带着姚广孝朝着附近的一座小山而去。
姚广孝不明所以,只能紧随其后。
直至最后随着来到了这座小山的山顶。
“姚广孝,好久不见了。”
山顶一片刚开辟出来的空地上,马世龙坐在椅子上,身前放着一张桌子,摆放着几道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菜肴。
正中间还有一锅燃着炭火的炖肉。
奶白色的汤汁,不断翻滚,不断向外散发浓香,飘入到姚广孝的鼻腔之中。
忍不住的让他下意识地吞咽起口水,勾起肚子里的馋虫。
“来,快坐,如此美食,正是入口的好时候,若不赶紧,可就要浪费了!”
说完又抬手指向山下小平原。
那座巨大无比覆盖十余里的大营。
“况且美景在即,再不立刻入座等候,可就错过了美食与美景,交相呼应,实乃世间大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