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接过电报，迅速浏览起来。电文是玉香医生发来的，字迹工整，内容详实。
“方别主任：乐瑾、周晓白同志已安抵勐腊，适应良好。乐瑾同志勤快肯学，已随我走访曼东、曼蚌两寨，协助开展疟疾预防宣传，虽语言不通，但态度诚恳，老乡反应颇佳。周晓白同志细致认真，已将卫生站近三年就诊记录整理分类，发现雨季腹泻、外伤及虫咬病例显著高发，已做初步分析图表。另，昨日偶遇驻军边防三团卫生所李军医下乡巡诊，与其简短交流。李军医对本地疟疾防治及民间草药应用兴趣浓厚，提及部队亦有防治高山病、冻伤及战创伤经验可资交流。我已邀其方便时来站座谈，李军医欣然应允。时机似已成熟，可否按计划启动首次军地交流？盼复。玉香。”
方别将电报递给郑怀民，脸上露出笑容：“玉香医生动作很快。乐瑾和晓白进入状态也不错。李军医主动提及经验交流，这是个好兆头。”
郑怀民看完电报，点点头：“确实是个好开头。李军医愿意交流，说明部队方面也有需求。你打算怎么回复？”
方别略一思索，走到办公桌前，摊开信纸：“我建议同意玉香医生的提议，尽快安排一次小范围、非正式的座谈。主题就围绕她电报里提到的几个共同关心的问题：疟疾等虫媒传染病联防联控、简易急救技术标准化、以及信息共享机制初探。请玉香医生主导，乐瑾和晓白做好记录和学习。座谈地点就放在卫生站，氛围尽量轻松，以互相介绍、了解情况为主，不急于形成具体方案。”
他一边说，一边提笔疾书，将上述意见形成回复电报的草稿。
郑怀民在一旁看着，补充道：“再加一句，提醒乐瑾和晓白，座谈时多听、多记、少说，尤其不要轻易承诺什么。他们是去学习、建立联系的，不是去谈判的。具体合作事项，待试点办与军区层面沟通后再行确定。”
“好。”方别将郑怀民的意见添上，又检查了一遍电文，确认语气稳妥、指示清晰，才交给小张，“立刻发往勐腊。”
小张应声而去。
郑怀民看着方别收起草稿，问道：“波岩温老人献方的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周五的评审会，专家们都要看。”
“秦老和孙工那边初步的药材鉴定和文献查考报告已经出来了。”方别从文件柜里取出一叠材料，“勒狠初步鉴定为菊科蒿属某种植物，具体种待定，其挥发油成分可能具有解热镇痛作用。嘿喃为防己科植物，有一定抗炎镇痛功效。两者配伍使用，与中医治疗热痹伴身痛的理论有相通之处。毒性实验还在进行，目前未发现急性毒性反应。玉香医生在勐腊的病例回溯也开始了，正在寻找曾使用过此方的患者进行随访记录。”
方别顿了顿，继续道：“所有资料，包括波岩温老人的口述记录、药材标本照片、初步鉴定报告、文献摘要、以及玉香医生的随访计划，都已经整理成册。明天就可以分送给各位专家。”
“考虑得很周全。”郑怀民赞许道，“第一次评审，规格要高，过程要严谨，但氛围不必太严肃。要让专家们感受到，我们对待民间智慧是真诚的、科学的，目的是挖掘宝藏、去伪存真，而不是居高临下地评判。”
“我明白。”方别点头，“老师也提醒过，评审不是审判，是共同探讨、厘清价值与风险的过程。我会注意把握。”
两人又就评审会的具体流程、参会人员、后勤保障等细节商议了一番。
两人又就评审会的具体流程、参会人员、后勤保障等细节商议了一番。
窗外天色渐暗，郑怀民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也早点回去，乐瑶同志需要人照顾。”
方别将文件收好：“我把军民协作方案的最终稿再核对一遍，发给孙部长和王副院长确认，就走。”
郑怀民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方别打开台灯，将下午与孙部长、王副院长敲定的军民协作试点方案最终稿铺在桌上，逐字逐句地再次审阅。
责任共担、成果共享、信息互通、资源互补......
这些原则被具体化为一条条可操作的条款。
他特别注意了争议解决机制，确保权责清晰，避免日后扯皮。
确认无误后，他叫来值班的通讯员，嘱咐其明天一早将方案正式文本送达军区孙部长和王副院长处。
方别目送通讯员离开，又看了看桌上那份玉香医生的电报，心中涌起一阵踏实感。
他拿起电报纸，又在灯下看了一遍，尤其注意到李军医对民间草药兴趣浓厚这一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位李军医能主动提出交流，说明部队基层也是有心人，正应了那句话，军民一家亲，只要有人搭桥，路就能走通。
批改完最后几份报告，他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了。
走廊里渐渐安静，只剩下隔壁资料室隐隐的灯光和翻页的声响。
方别站起身，将那摞评审批注的专家材料和几份尚未回复的试点地区来信收进公文包，准备带回家去再梳理一遍。
开车出了卫生部大院，街上已经很安静了。
路灯昏黄，偶尔有一两个夜归的自行车铃响。
慢慢穿过几条胡同，方别脑子里还在过今下午的细节。
骨炭土窑实验的数据还需跟小陈再核对一回，周五评审会的议程也要跟郑司长最终定调，勐腊那边乐瑾他们第一次座谈前最好再递一份经验交流的提纲......
车到院子门口，他停了车。
门缝里透出灯光，隔着院墙，能听见屋里隐约的动静。
他站在原地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春夜空气，感觉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推开院门，堂屋里暖黄的灯光映出来，随即传来乐瑶温和的声音：“回来了？饭还热在锅里，妈刚热过一轮。”
方别把车支好，走进堂屋。乐瑶果然还没睡，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妇产科学》和一本手抄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抬头看他，眼角带着浅浅的笑纹，又低头继续写了两笔，才合上笔记。
“今天忙得顺利？”她问。
“挺好的。”方别在桌边坐下，把那封玉香的电报从公文包里抽出，递给乐瑶，“你弟弟到了地方，比我想象的还快进入状态。”
乐瑶接过电报，皱着眉认真读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渐渐漾开。
“乐瑾能受这种累，不容易。以前在家让他扫个地都哼哼唧唧，现在倒晓得帮老乡挑水劈柴了。”她轻声说着，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还有晓白，那姑娘心细，能吃苦，我看比乐瑾还稳当。”
“玉香医生也夸他们靠得住。”方别握住她的手，“放心，他们在那边能学到真东西。”
乐瑶点点头，把电报折好还给方别，目光落在桌上另外几份文件上，又轻声提醒道：“周五的评审会，专家名单定了？”
“定了。”方别点头，“萧老和朱部长都签过字了，一共九位，中医西医都有，兼顾不同地域和流派。波岩温老人的方子作为第一个案例，资料已经整理好，明天一早就让人分送。”
“那就好。”乐瑶托着下巴想了想，“不过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适。”
“你说。”
“评审会那天，能不能请波岩温老人,或者一位代表，列席一小会儿？不需要他发言，就让他远远坐在后面，听听专家怎么讨论他的方子。”乐瑶说，“这样，他就知道自己的心意没有被随便打发，是有人认真对待的。往后寨子里的人知道了，也更愿意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
方别听完，眼睛亮了亮，随即认真地想了想：“你说得对，这个建议很好。让献方的人看到我们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信任的建立。我明天跟玉香医生落实，看看波岩温老人身体状况如何，能不能安排他或者派个年轻代表来列席。”
乐瑶点点头，又轻轻打了个哈欠。方别起身扶她：“你先去睡，我再看几页材料就过去。”
“你也不要熬太晚。”乐瑶站起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再忙，也得记得你是要当爹的人。”
“记得。”方别应道，目送她慢慢走进里屋。
方别看着乐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心中涌起一阵温热。
他重新坐回桌前，摊开笔记本，在周五评审会的议程旁添了一行字：“拟请波岩温老人或代表列席开场，约十五分钟，不参与讨论，仅作见证。”
写完这一行，他又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次日清晨，方别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
他先将波岩温老人献方的全套资料，包括口述记录、药材标本照片、初步鉴定报告、文献摘要以及玉香医生的随访计划，各机打了九份，用牛皮纸信封分装好，准备在评审会前分送各位专家。
随后，他给玉香医生发了电报，将邀请波岩温老人或代表列席评审会的想法告知，请她尽快确认是否可行。
电报发出后不久，小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实验数据：“方主任，向日葵秸秆灰和玉米芯炭的对比实验结果出来了！”
“这么快？”方别接过数据，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曲线和数字。
“加班赶出来的。”小陈挠了挠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结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向日葵秸秆灰在低温烧制条件下，吸附氟离子的效率能达到百分之四十五左右，虽然不如骨炭的百分之六十，但材料来源更广，成本更低。玉米芯炭差一些，但也有百分之三十。更重要的是，这三种材料的烧制工艺基本可以通用，老乡学会一种，就能举一反三。”
方别放下数据，认真看着小陈：“你这次立了大功。有了这些数据，定西的老乡们就不止一条路可走了。”
他顿了顿，“你尽快把三种材料的烧制工艺整理成一份通用操作指南，配上简图。语言要通俗，格式要统一，让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完成后先送一份给马局长，让他们根据当地材料获取的难易程度，自主选择试点方案。”
“明白！”小陈应声，转身要走，又被方别叫住。
“等等，”方别说，“你前天提到的高原水源问题，我和乐副市长聊过。他说高原上骨头来源可能更少，但有些地方秸秆和作物芯也不多。你能不能提前想想，除了这三种，还有什么在高原环境下容易获取的材料？比如某些耐寒植物的根茎、特定矿石的粉末？哪怕是理论上的可能性，也可以先列出来，等技术组的水文专家到位后一起论证。”
小陈眼睛一亮：“我回去就查资料，下周给您一个初步清单。”
“好，辛苦了。”
小陈走后，方别看了看表，上午十点整。
他拿起那摞分装好的评审资料，走向资料室，准备安排专人分送。
路过郑怀民办公室时，门开着。
郑怀民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方别，进来一下。”
方别走进去。郑怀民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刚收到部里的通知。下周三，卫生部和总后勤部要联合召开一个军民卫生协作座谈会，各试点地区、各大军区卫生部门都会派人参加。部里指定你作为试点办代表，在会上做二十分钟的主题发言，重点介绍咱们军民协作试点的初步构想和已有进展。”
方别接过通知，快速浏览了一遍：“时间有些紧，但我可以准备。”
“我知道你能准备。”郑怀民笑了笑，“但主题发言不同于内部讨论，要更加凝练、更加有说服力。部领导和总后的首长都会在场，这是争取更高层支持的好机会。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把勐腊那边刚启动的军地座谈也写进去，最好能有一两个具体的、鲜活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