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让专家去。一定要尊重当地匠人的经验,指导为主,不能指手画脚。”方别叮嘱道,“另外,你安排一下,让技术组把定西这次解决渗水问题的全过程,从发现问题到土办法尝试再到专家介入优化,整理成一个完整的案例。这对其他试点地区的防渗处理很有参考价值。”
小陈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方别叫住。
“等等,还有一件事。”方别看他说,“岩温罕同志今晚就要到了,接站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行政科老吴亲自去,开部里那辆吉普车,晚上十点四十到站。”小陈答道,“待所的房间收拾出来了,按您说的,朝阳,安静,还摆了几盆绿植。另外,食堂那边也打了招呼,留了晚饭,热在锅里。”
“辛苦你了,安排得很周到。”方别站起身,“今晚我和你一起去接站。”
小陈愣了一下:“方主任,您明天还有评审会,今晚去接站,会不会太晚了?老张去就行,他也是老同志了,办事稳当。”
“不,我得去。”方别摇了摇头,“岩温罕同志是代表他爷爷,代表勐腊的傣族乡亲来的。人家千里迢迢来赴咱们的约,这是对我们的信任。我去接站,是礼数,更是态度。让他知道,试点办是真心实意地欢迎他,重视他爷爷的献方。”
小陈听了,也不再劝,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让小张把车开到院门口等您。您晚上还没吃饭,要不先垫两口?”
“不用,回来再说。走吧,先把今晚和明天的事再捋一遍。”
小陈走后,方别打开笔记本,将昨晚想到的明白人培养计划思路重新整理了一遍,形成了一份初步方案。
他刚写完,郑怀民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方别,下周三座谈会的参会人员名单确定了。除了部领导和总后的首长,还有各大军区卫生部门的负责人,以及几个试点地区的地方代表。你的发言安排在上午十点,二十分钟。”郑怀民将文件放在桌上,“发言稿准备好了吗?”
“基本成型了,我再润色一遍,今天下午拿给您看看。”方别答道。
“好。”郑怀民点点头,又关切地问,“岩温罕今晚到,接待的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老吴亲自去接,住招待所。我明天上午去看他。”
“嗯,一定要接待好。他是波岩温老人的代表,也是我们试点工作第一个验方评审的见证者。让他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和尊重,这对后续的群众工作意义重大。”郑怀民嘱咐道。
“我明白。”方别郑重地点头。
郑怀民走后,方别重新摊开发言稿,将昨晚和岳父聊天的感悟,以及明白人培养计划的思路,融入到发言的结尾部分。
他写道:
“试点工作不仅是技术攻关、制度建设,更是人心工程、信任工程。我们的实践证明,只有当科学方法与群众智慧相结合,当制度规程与人心信任相融合,才能真正在基层扎根、开花、结果。因此,下一步,我们将重点推进明白人培养计划,在每个试点地区培养一批既懂技术、又会做群众工作的骨干力量,让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
写完这一段,他通读全稿,觉得更加扎实、有血有肉了。
下午的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度过。方别将评审会的议程、专家名单、波岩温老人献方的全套资料又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他又特意给玉香医生发了一封电报,告知岩温罕即将抵达,并请她放心。
傍晚时分,方别回家简单吃了几口饭,又跟乐瑶和岳母说明了情况,便换上那件洗得干净的中山装,和老吴一起,坐着那辆吉普车,往火车站驶去。
夜风微凉,路灯的光影一排排地向后掠去。
“方主任,您说,这岩温罕同志,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吴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方别想了想,说:“玉香医生说,他稳重,跟爷爷学采药,熟悉方子的来历。我猜,应该是个踏实、本分的年轻人。就像咱们定西烧窑的赵老汉,勐腊寨子里的普通傣家后生。但他身上,承载着他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和寨子里的期盼。”
车子很快到了火车站。夜晚的车站广场依然人来人往,广播里传来各次列车到站的信息。
方别和老吴在出站口等着,目光在人流中寻找着。
不多时,出站口的人流开始涌动,扛着行李的旅客鱼贯而出。
一个穿着靛蓝色土布对襟衫、背着竹背篓的年轻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睛清亮,正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岩温罕同志!”小陈眼尖,立刻举起写着名字的纸牌,用生硬的傣语喊了一声。
年轻人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纸牌上,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你们是试点办的同志?我是岩温罕,波岩温是我爷爷。”他说着略带口音的汉语,语气腼腆但清晰。
方别上前一步,伸出手:“岩温罕同志,一路辛苦了。我是试点办的方别,这位是技术组的陈同志。欢迎你来北京。”
岩温罕连忙放下背篓,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握上方别的手。他的手粗糙有力,掌心有老茧,是常年劳作和采药留下的痕迹。“方主任,给你们添麻烦了。爷爷嘱咐我,一定要代他谢谢你们。”
“是我们该谢谢波岩温老人,谢谢你们的信任。”方别接过他的背篓,入手沉甸甸的,“来,车在那边,咱们先回住处。你肯定还没吃饭吧?”
“在车上吃了干粮,不饿。”岩温罕说着,却忍不住偷偷咽了下口水。
方别看在眼里,没多说,领着他走向吉普车。老吴已经在车边等着,见到岩温罕,憨厚地笑了笑,接过背篓放进后备箱。
车子驶离车站,穿行在深夜的街巷。岩温罕好奇地望着窗外,北京的街景与他熟悉的竹楼、橡胶林截然不同,高耸的建筑、宽阔的马路、昏黄的路灯,都让他有些拘谨。
“第一次来北京?”方别坐在副驾驶,回头温和地问。
“嗯。”岩温罕点头,“最远只到过昆明。爷爷说,燕京是主席住的地方,能看到天安门。”
“明天要是时间来得及,可以让老吴同志带你远远看一眼天安门。”方别说,“不过这次行程紧,后天就要开评审会了。你爷爷的方子,专家们都很重视。”
提到方子,岩温罕的神情认真起来:“爷爷让我一定把这个交给你们。”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芭蕉叶仔细包裹的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片已经阴干的草药叶片和一小块根茎。“这是爷爷新采的勒狠和嘿喃,他说上次给玉香医生的标本可能不够新鲜,怕影响鉴定。还有这个,”他又从背篓里翻出一个竹筒,打开塞子,里面是黑褐色的膏状物,“这是按古法熬制的药膏,爷爷说,如果专家们想知道具体的用法和效果,可以当场试试。”
方别接过草药和药膏,借着车内微弱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叶片纹理清晰,根茎断面密实,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苦香。他能感受到这份礼物背后的郑重。
“你爷爷想得很周到。”方别将东西小心收好,“这些对明天的评审很有帮助。岩温罕,你爷爷有没有交代,让你在评审会上说些什么?”
岩温罕想了想,认真地说:“爷爷说,汉家的专家学问大,让他们好好看方子。要是方子真的好,能救更多的人,他就安心了。要是方子有问题,也请专家们直说,不要因为是我们献的,就不好意思。治病救人是大事,不能马虎。”
方别心中一动。
波岩温老人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字字千斤。
那是对科学的敬畏,对生命的负责,更是对试点工作最质朴的信任。
“你放心,”方别郑重地说,“明天的评审会,一定会严格按照规程来。好就是好,有问题也会明确指出。我们试点办立下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对事不对人,对科学负责,对群众负责。”
岩温罕听了,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爷爷信你们。他说,规矩好,有规矩,好事才能长久。”
车子驶入卫生部招待所的小院。房间已经准备好,干净整洁。
食堂值班的大师傅端来热好的饭菜:一碗米饭,一碟青椒肉丝,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岩温罕看着桌上的饭菜,有些局促:“这......太丰盛了。我在家吃不了这么多。”
“走了远路,得吃饱。”方别把筷子递给他,“尝尝合不合口味。”
岩温罕这才坐下,端起碗,小口扒饭。他吃得很慢,咀嚼得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吃了几口,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方主任,这米饭真香。我们寨子种的是旱稻,没这么糯。”
“这是东北的大米,水土不同,味道也不一样。”方别在他对面坐下,“等试点工作做好了,将来你们寨子说不定也能引种好稻种,吃上更香的米饭。”
岩温罕用力点头:“爷爷常说,日子会越来越好。他让我来燕京,也是想让我看看,山外面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怎么干事的。回去好跟寨子里的人说。”
方别看着他年轻而认真的脸庞,忽然觉得,这次让岩温罕来,意义或许远不止于见证一次评审。
这个走出大山的年轻人,就像一粒种子,将来带回勐腊的,可能不仅是评审的结果,还有一种新的眼光和希望。
饭后,方别又嘱咐了岩温罕几句明天的安排,便让他早点休息。
临走时,岩温罕忽然叫住他,从背篓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方主任,这个,送给您。”
方别接过,打开一看,是几颗深红色的果实,干瘪但香气浓郁。
“这是我们山上野生的酸角,晒干了,泡水喝能生津止渴。”岩温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值钱,但爷爷说,您操心的事多,费神,这个对嗓子好。”
方别握着那袋酸角:“谢谢你,也谢谢你爷爷。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走出招待所,夜风微凉。
小陈低声问:“方主任,岩温罕同志挺实在的。”
“是啊。”方别望向夜空,星光点点,“老百姓的实在,就是对我们最大的信任。这份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方别揣着那袋沉甸甸的酸角回到家中时,夜已深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卧房里透出一点未熄的灯光。
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乐瑶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回来,合上书本,轻声问:“人接到了?”
“接到了,是个实诚的年轻人,叫岩温罕。”方别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袋酸角,“这是他爷爷让他带给我的,说是山上的野酸角,晒干了泡水喝,生津止渴。”乐瑶接过布袋,凑到灯下看了看,又闻了闻,一股酸甜的果香扑鼻而来。“这份心意难得。老人家是把你当自家人了。”
方别点点头,脱了外套挂好:“波岩温老人让孙子捎来了新采的药材标本,还有按古法熬的药膏。说是怕上次的标本不够新鲜,影响鉴定。还交代岩温罕,专家们要是想知道用法和效果,可以当场试试。”
“考虑得真周全。”乐瑶将酸角放在床头柜上,“那孩子路上还顺利吗?住的地方安排妥了?”
“都安排好了,住在部里招待所,朝阳的房间,老吴亲自照应着。食堂留了热饭,他吃得挺香,说咱们这儿的米饭比寨子里的旱稻糯。”
方别说着,脸上露出笑意,“吃饭时他说,爷爷让他来燕京,不只是为了方子的事,也是想让他看看山外面的人是怎么过日子、怎么干事的,回去好跟寨子里的人说。”
乐瑶听了,沉默片刻,才轻声道:“这位老人,心里装的不止是一张方子,更是寨子未来的光景。他把孙子送来,是押上了对你们、对山外世界的全部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