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方别跳上副驾驶。
车子驶出驻地,沿着便道往西宁方向去。
路过二号点时,方别让老刘停了一下。
他下车,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银灰色的管道从湖畔蜿蜒而来,在雪地里像一条沉睡的蛇。
水还在流。
他能听见,很轻,像地底下有人在说话。
“走吧。”他转身上了车,声音有点闷。
老刘没多问,踩下油门。
到了西宁,方别去买了几样东西。
一盒北京稻香村的点心,两罐麦乳精,还有一小包茯苓饼。都是给乐瑶和孩子的。
他在柜台前站了半天,又加了一包桃酥,乐瑶爱吃。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从西宁到兰州要一整夜。
方别坐在硬卧上,靠着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暗下去。
祁连山的雪顶在夕阳里烧成金红色,然后慢慢暗了,变成铁灰色的剪影。
他把乐瑶的那几封信又拿出来看。
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他都能背下来了。
但还是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怕漏掉什么。
信纸上有淡淡的铅笔痕迹,是乐瑶画的小方晓的样子。
歪歪扭扭的,一个圆圈当头,两条线当胳膊,下面画了一双小脚。
旁边写着:“晓晓今天会翻身了,往左翻的,差点翻下床,吓我一跳。”
方别忍不住笑了一下。
对面铺位的一个旅客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大半夜对着信纸傻笑有点奇怪。
方别把信收好,躺下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像一首老歌。
他闭上眼,脑子里想的不是管道,不是工程。
是小方晓翻身的样子。
他没见过。但他能想。一定笨笨的,小胳膊小腿乱蹬,翻过去之后自己都愣一下。
像她妈。
......
火车在夜色中继续向西宁方向驶去,窗外的祁连山逐渐被远处的戈壁取代。
方别靠在铺位上,把乐瑶的信又看了一遍,才小心折好放回内袋。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几个画面......
小方晓攥着他食指的样子,乐瑶说“你答应我的,做到了”时弯弯的眼睛,还有今天早上那股清亮的水从管道里涌出来时的哗哗声。
他翻了个身,从包里摸出那袋牦牛肉干,撕开一条,慢慢嚼着。
牛肉干硬得很,但越嚼越香,带着高原特有的风干味道。
他想起来的时候,孙有才给他塞这袋肉干时的表情:“方主任,这玩意儿耐嚼,火车上打发时间。要是嫂子问起来,就说是我家婆姨做的,干净!”
方别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对面铺位的旅客已经打起了鼾,车厢里黑乎乎的,只有过道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偶尔有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方别就这么半醒半睡地熬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火车到了兰州。
他拎着包下了车,在站台上买了两个热包子,又灌了一壶开水。
兰州站的风比西宁柔和些,但依然带着西北特有的干冷。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咬一口油汪汪的,他蹲在站台角落里,三口两口吃完了,又把水壶灌满。
转车去北京的火车是上午九点半的。
方别在候车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把那袋牦牛肉干拿出来,想了想,又塞回包里......留着给乐瑶尝尝,她还没吃过真正的高原牦牛肉呢。
候车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扛着大包小包的工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
方别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亲切。
燕京。
他要回燕京了。
九点半,火车准时发车。
这一次是真正的长途......从兰州到燕京,要整整一天一夜。
方别买了张硬座票,靠窗的位置。
他把包放在脚下,那袋桃酥和点心搁在小桌上,然后靠着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
先是黄土塬,沟壑纵横,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苍黄的光。
然后是河西走廊的戈壁滩,灰扑扑的,偶尔能看见一丛骆驼刺在风里摇晃。
到了傍晚,火车穿过秦岭,窗外的山开始变绿了。
虽然已经是冬天,但那些松柏还是青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沉。
方别靠着窗,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里他又回到了工地。二号点的湖在阳光下蓝得像一块宝石,扎西骑着黑马从山坡上下来,冲他喊:“方主任,水通了!”
他跑过去,看见管道里涌出清亮的水,溅在冻土上,冒着白气。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自家院子里。梧桐叶落了一地,那盆菊花还开着,金灿灿的。
乐瑶抱着小方晓站在门口,冲他笑:“回来了?”
他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平原。
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喊了一声:“燕京站快到了,下车的旅客准备一下!”
方别一个激灵坐直了。
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半。
到了。
火车减速,窗外的房屋越来越密,铁轨两旁的围墙越来越近。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火车停在了燕京站的站台上。
方别拎起包,跟着人流往外走。
站台上的风带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但他觉得熟悉极了。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存车处还停着那辆伏尔加,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
方别把包扔进后座,发动引擎,车子突突了两声,平稳地运转起来。
他挂上一挡,驶出停车场。
燕京的冬天比西宁暖和些,但街上也是冷飕飕的。
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天空的映衬下,像一幅木版画。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开。
路过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时,他按了一下喇叭。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抬头看了看车,又低下头继续聊天。
方别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
他坐在车里,没立刻下车。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厨房的窗户亮着,橘黄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像是灶台上正咕嘟着什么。
他听见里面传来薛文君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声音不大,但带着笑。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包,推开车门。
院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吱呀,跟他走时一模一样。
“谁呀?”薛文君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妈,是我。”
厨房的帘子一下子被掀开了。
薛文君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见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开车回来的。”方别把包放在台阶上,“瑶瑶和晓晓呢?”
“里屋呢,晓晓刚醒,正喂奶呢。”薛文君把手里的葱往围裙上擦了擦,“吃了没?灶上炖着鸡汤,我给你盛一碗。”
“不饿,妈。我先看看她们。”
方别走进里屋,动作很轻,但心里像有一面鼓在咚咚地敲。
乐瑶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小方晓。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方别?”
“回来了。”方别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小方晓正吃着奶,小嘴一拱一拱的,吃得正香。
她比走时长了不少,脸蛋圆滚滚的,眉毛长开了,小小的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方别看着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她比走时重了吧?”他轻声问。
“重了一斤多。”乐瑶把女儿往他那边送了送,“你抱抱?她现在比以前沉了,抱着更稳当。”
方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女儿接过来。
小方晓正吃得高兴,忽然被打断了,不满地哼唧了两声,但一看见他的脸,又安静了。
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打量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男人。
“不认识爸爸了?”方别轻声说,嗓音有些哑。
小方晓歪了歪头,然后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眼睛弯得像两枚月牙。
方别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笑了。”他说,声音发颤。
“她笑起来像你。”乐瑶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父女俩,眼里亮晶晶的,“室雅兰香,眼睛弯弯的,脾气也好。”
方别低头看着女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拳头。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和他走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爸爸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这次,工程完工了,不用再两头跑了。”
方别把女儿轻轻放回乐瑶怀里,弯腰在床头柜上放下一路带来的东西:稻香村的点心盒、麦乳精、茯苓饼,还有那包桃酥。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路上被他护在怀里,半点没碎。
“桃酥是你爱吃的。”他指了指那包,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罐扎西送的酥油,“这个是高原牧民自家做的,说给孩子尝尝。我闻了,味儿正。”
乐瑶拿起那罐酥油,揭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
她抬眼看他:“这一路,带这么多东西,累不累?”
“不累。”方别在她身边坐下,手臂环过她的肩,让她靠着自己,“就想多带点回来。那边除了羊肉和牦牛肉干,也没什么稀罕物。”
薛文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进来,放在桌上:“先喝汤,暖暖身子。瑶瑶刚喂完奶,也该饿了,我盛了一碗小米粥在灶上温着。”
方别接过碗,鸡汤炖得金黄,面上撇得干干净净,几颗红枣和枸杞浮在汤里。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乐瑶嘴边:“你先喝。”
乐瑶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嘴角弯了弯:“妈炖的汤,永远是那个味儿。”
“那当然。”薛文君站在门口,看着小两口,脸上全是笑意,“你们说着,我去把粥端来。”
方别一口一口喂乐瑶喝完了汤,又起身去厨房把小米粥端来。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撒了一小撮红糖。
乐瑶慢慢喝着粥,方别就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和孩子。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小方晓偶尔发出的咂嘴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胡同里传来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声响,锅铲碰撞,饭菜飘香。
“工程......真的都完了?”乐瑶放下碗,轻声问。
“主管道全线贯通,水通了,试压合格,水质达标。”方别握住她的手,“剩下一些支线入户的细活,孙队长和赵排长能搞定。部里让我回京述职,顺便......陪你们过年。”
乐瑶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划:“那你这次,能待多久?”
“至少过完正月。”方别把她揽得更紧了些,“等开春,如果部里没新的安排,我就在燕京待着。医院那边,又或者部里,主要还是看接下来的工作,我反正都行。”
乐瑶听完,眼角的笑纹都漫开了,她低头蹭了蹭小方晓柔软的发顶,轻声说:“那可太好了,我还怕你刚待几天又要走。”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天还没全黑,檐下挂着的马灯亮了,昏黄的光裹着饭菜的热气。
薛文君做了方别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和醋溜白菜,又蒸了他爱吃的红糖发糕,盘子摆得满满当当。
方别坐下来,拿起筷子先给乐瑶夹了一块排骨,又给薛文君盛了一碗汤,一口发糕咬下去,甜香松软,和他路上啃的冷馒头完全是两个味道,暖得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胡同里谁家煤球炉煮饺子的香气,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放小鞭炮的劈啪声。
小方晓躺在铺了棉垫的小推车里,盖着花布小被子,瞪着黑亮的眼睛看马灯,时不时伸出小拳头挥一下,惹得一家人都笑。
收拾完碗筷,薛文君识趣地回了自己屋,给小两口留了说话的地方。
方别把小方晓抱在怀里,坐在院子的石阶上,乐瑶靠在他肩上,抬头看天。
燕京的天不像高原那样黑得透亮,星星也少了些,可落在方别眼里,却比任何雪山下的星空都动人。
“你在高原天天看星星,是不是觉得咱家的星星太暗了?”乐瑶轻声问。
方别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头发上皂角的清香,笑着摇头:“不暗,最好看的星星就在这儿。”他晃了晃怀里的小方晓,“你一颗,晓晓一颗,比天上的亮一万倍。”
乐瑶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走了几个月,嘴倒是甜了不少,在高原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