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你脚边!”穆勒突然尖叫。
韦伯低头一看,只见他右脚边的浅坑里,整整齐齐码着五枚鸡蛋,其中一枚甚至还带着一点新鲜的鸡粪。
五枚!
全场目前最多的单次发现!
韦伯医生的学术分析戛然而止。
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嘴巴张成了O型。
然后,这位以理性著称的骨科专家,发出了一声与他身份极不相称的、孩子般的欢呼:“五枚!我找到了五枚!我是冠军!我是今天的冠军!”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完全不在乎猎装裤膝盖处沾满了泥土,双手颤抖着将那五枚鸡蛋一一捧起,像是一位考古学家发掘出了法老的宝藏。
“作弊!韦伯你那纯粹是运气!”穆勒气得直跺脚,“这片区域是我先发现的!应该归我!”
“先到先得,奥托!”韦伯得意洋洋地把篮子护在怀里,“在运气面前,一切都是浮云!”
竹林里回荡着四个老头的争吵声、笑声和此起彼伏的找到了的欢呼声。
张建国跟在后面,一边帮忙翻译向导的指示,一边自己也忍不住加入了搜蛋大军。
他发现自己的眼睛越来越尖,甚至能从一片完全相同的落叶中,辨认出那一丝不自然的隆起。
下面往往就藏着一枚鸡蛋。
“张先生,你适应的很快嘛!”大卫笑着递给他一瓶水,“第一次来这里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十个有九个会爱上捡鸡蛋。”
“哈哈哈,”张建国看着自己篮子里的鸡蛋,得意大笑道,“这捡鸡蛋可比游戏里爆金币还有意思多了。”
安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作为第三次捡鸡蛋的老手,她的篮子已经半满了,但她没有急着炫耀,而是耐心地教这群新手技巧:“看竹鞭的走向,母鸡喜欢沿着竹鞭下蛋,因为竹鞭下面干燥。还有,看落叶的堆积形状,如果某一处落叶特别蓬松,而且微微隆起,下面多半有货。”
在安娜的指导下,穆勒很快掌握了诀窍。
他的眼睛像被打开了某种开关,能在一片杂乱的绿色中精准地锁定目标。
他找到了藏在腐叶下的、藏在树洞里的、甚至藏在一堆牛粪旁边的。
“为了鸡蛋,我连牛粪都不嫌弃了!”他得意地宣布。
竹篮越来越满,鸡蛋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咔哒声,像某种天然的打击乐器。
但四个老头谁也不愿意先离开这片竹林。
他们越走越远,已经完全超出了向导划定的安全活动区,张建国不得不一次次地把他们拽回来。
“穆勒先生!那边是陡坡!危险!”
“沃尔夫先生!那棵树上没有鸡蛋!那是松鼠窝!”
“上校!上校!那是农场养的狗!不是狼!别用竹棍指着它!”
“韦伯医生!我们已经捡了超过一百枚了!别忘了一个名额限购一百枚!剩下的我们带不走的!”
“我们可以现场吃掉吗?”
“那肯定是不行的!没有处理过的生鸡蛋不能随便吃!”
时间像竹林里的风一样,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太阳从东边的竹梢爬到了头顶,光斑从地面移到了人的肩膀上。
四个老头的篮子都满了,沉甸甸地坠着手腕,但他们依然弯着腰,在竹林里地毯式地搜索,像四台不知疲倦的扫地机器人。
“奥托,”沃尔夫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但眼睛还在地上扫来扫去,“我觉得……我们该去挖笋了?导游说笋在背阴坡……”
“对!挖笋!”穆勒如梦初醒,“鸡蛋有了,大卫他们口中鲜美的冬笋也不能落下!走!转移阵地!”
背阴坡的竹林更密,光线更暗,地面的落叶层更厚。
向导教他们用脚尖轻轻探路,感受脚下是否有硬物。
冬笋在冒出地面之前,会在土层下顶起一个硬包。
霍夫曼上校把这个技巧立刻转化为了军事术语:“探雷!这是探雷!脚尖就是探雷器!感受到异常隆起,立刻标记,然后挖掘!”
“老先生,您轻点,”年轻的向导哭笑不得,“别把笋踩坏了。”
第一个发现冬笋的是大卫。
他站在一棵老竹旁边,脚尖轻轻一点,然后蹲下身子,用手拨开落叶,露出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他拿起农场提供的小锄头,沿着土包的边缘,斜斜地插入,然后轻轻一撬。
“噗”的一声,一颗裹着褐色笋衣的冬笋从土里滚了出来,像一颗从大地子宫里诞生的宝石。
它约莫拳头大小,笋尖带着一点嫩黄,浑身沾着新鲜的泥土,散发着一种清冽的、带着甜味的竹香。
“完美!”大卫举起冬笋,像举起一座奖杯。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穆勒四人组立刻围了上来,眼睛瞪得溜圆。
“这颗算小的,”安娜在旁边补充,“大的能有小腿粗,不过那种深埋在土里,得用锄头深挖。”
“深挖我可以,”穆勒一把抢过小锄头,像一位被授予了宝剑的骑士,“我来!”
挖冬笋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
穆勒的第一锄头就差点把一颗笋拦腰斩断,被向导及时制止。
在学会了沿边下锄、斜插入土、轻撬慢起的口诀后,他渐入佳境。
第二颗、第三颗……每一颗冬笋从土里被完整地撬出来时,他都会发出一声胜利的吼叫,那声音在竹林里回荡,惊得鸡群四处飞散。
沃尔夫则沉迷于比大小。
他挖出一颗,就跑到穆勒那边去比较:“我的这颗直径八厘米!你的呢?”
“我的十厘米!”穆勒不甘示弱。
“我的这颗形状更完美!像一座宝塔!”
“我的这颗更重!手感更好!”
两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像两个在沙坑里比赛堆城堡的小男孩,为了谁的冬笋更大、更圆、更香而争得面红耳赤。
韦伯医生起初还在旁边做记录,分析不同土层、不同竹龄对冬笋品质的影响。
但当他亲手挖出一颗足足有成年人小臂长的笋王时,所有的科学理性都灰飞烟灭了。
他抱着那颗笋,在竹林里转了三圈,差点被竹鞭绊倒,嘴里不停地念叨:“奇迹……这是植物学的奇迹……这种纤维密度……这种含水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