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飞溅。
两个人影砸穿了厚重的云层,重重摔进一片开垦不久的泥地里。
酸腐的雨点砸在脸上,带着罗刹界特有的铁锈气味。
叶星辰用残剑支起身体,吐出嘴里的半口泥沙,抹了把脸。
周遭没有微缩星辰,没有法制残渣。
只有一间四处漏风的破木屋,两棵被拦腰折断的幼树,还有被踩得稀烂的菜地。
叶星辰偏头看向不远处。
刘成真趴在泥水里,没起来。
这位统御了十七个纪元、自封为创世神的帝君,此刻正死死盯着前方,全身难以遏制地发抖。
那双看淡生死、随时准备抹除万界的生灭之眼,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
前方不远。
六根乌金长钉穿透了一个少年的四肢,将他死死钉在泥地里。
少年披头散发,喉咙里发出野兽被困在陷阱里的濒死惨叫。
几个穿着黑袍的修士围在那里。
其中一人随意地甩出一脚,将一个手持断木棍的女孩踹飞出去。
女孩在泥水里滚了七八圈,正好停在刘成真脚边不到三尺的地方,满头满脸都是血,那件破皮甲被划得稀烂。
阿鸢。
这是罗刹界的第一纪元。
那是刘成真梦里重复了几十万次的定格画面。
“不……不要。”
刘成真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音节。他忘了自己还在和叶星辰死斗,忘了自己谋划了十七个纪元的宏图霸业。
连滚带爬,他在泥泞里跌撞着扑向那个女孩。
半步创世神的威压彻底消散,此刻的他,比路边的乞丐还要狼狈。
黑袍人走了过去,抬起脚,准备踩向女孩的脖子。
“滚开!”
刘成真目眦欲裂,单手猛地一挥。
灰白色的抹除法则化作一把万丈天刀,要将这几个杂碎连同整片青木原一并削平。
没有声音。
没有力量的碰撞。
那道足以切开纪元壁垒的法则天刀,径直穿过了黑袍人的身体,穿过了倒塌的木屋,没入远处的虚无,没有惊起一粒尘埃。
这里是他的过去。
是已经形成闭环的绝对因果。
没有这个经过就没有现在的刘成真,他也就回不来这里。
刘成真扑到了阿鸢身前。
他跪在泥里,双手向上托举,试图去挡住黑袍人踩下的那只沾满烂泥的皮靴。
皮靴落下了。
穿过了刘成真的手背,穿过了他的掌心,结结实实地踩在阿鸢的喉管上。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雨天里闷闷地扩散。
“啊!!!”
刘成真双臂在半空乱抓。
他想推开那只脚,手掌却不断穿透黑袍人的腿骨,他想把阿鸢拉出来,手指划过女孩的脸颊,却什么也摸不到。
他成了这个世界的透明人。
高维的创世力量,在这个时间锚点前,成了彻头彻尾的摆设。
泥水里的阿鸢没有痛呼。
喉管被踩碎,血沫顺着她的嘴角大口大口地涌出。
她艰难地转过头,透过被雨水和血水糊住的睫毛,看向那个被钉在地上的少年。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可就在视线交汇的前一息,阿鸢的目光越过了钉在地上的少年,落在了虚空处。
确切地说,她看向了跪在自己身边、正疯狂抓挠空气的那个男人。
跨越了漫长到无法计算的时间长河,第一纪元将死的凡人女孩,与未来那个手染万界鲜血的创世神,对上了视线。
刘成真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到阿鸢浑浊的眼底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那不是错觉。
因果律在这一刻产生了极为玄奥的扭曲,在濒死的界限上,这个女孩,察觉到了身边的悲伤。
阿鸢看着刘成真。
她辨认不出这张满是风霜、透着死气的脸,但她感觉得到那种刻骨铭心的熟悉。
女孩裂开的唇角努力向上扯了扯。
她在笑。
带着几分无力,带着几分对这个糟糕世界的释然。
“别哭。”
她没有出声,口型微弱。
这甚至不是对被钉在远处的少年说的,而是对身边这个徒劳挥舞双手的看客说的。
说完这句话,她眼底最后的光散了。
伸向断树叶片的那只手,软软地砸在泥水里。
生机彻底断绝。
黑袍人啐了一口,挪开脚,嫌恶地在草根上蹭了蹭鞋底的血迹。
“阿鸢?”
刘成真低着头,保持着双手去抱的姿势。
他的手穿在阿鸢的胸膛位置。
没有温度,没有心跳,连血都沾不到他的指尖。
远处的少年爆发出撕裂声带的哀嚎。
长钉松动,泥土翻卷,他像疯狗一样要爬过来。
黑袍人走过去,一脚将少年踢晕。
几个人像拖拽死狗一样,拉着少年的头发,一路拖向青木原的深处。
雨越下越大。
年轻的刘成真被带走了。历史的轨迹严丝合缝地吻合。
这片被毁掉的菜地里,只剩下叶星辰、阿鸢的尸体,还有跪在尸体旁的刘成真。
叶星辰叹了一口气。
刘成真固执地跪在那,双手拢在阿鸢的脸颊边。
他在调动体内十七个纪元的本源。
灰色的死气、时间长河的倒流规则、创世神门的本源底牌。
他把所有的底蕴全掏了出来。
整个空间的法则开始乱窜,天穹崩裂,时空倒错。
“活过来……我命令你活过来!”
“活过来!!!!!!”
刘成真死咬着牙,身体因为过度催动本源而崩裂出血。
源源不断的生机光柱砸在阿鸢身上。
毫无作用。
因果的排斥力将所有的馈赠原路弹回。
你不可能用结果去改变原因。
如果阿鸢复活,那个在乱葬岗爬起、发誓要重写天地的天启帝君就会消失。
力量越来越乱。
刘成真的指甲抠进泥里,划出血痕。
他连一把裹着阿鸢血迹的泥土都抓不起来。
雨水无情地洗刷着女孩脸上的血污,苍白的肤色刺痛了刘成真的眼睛。
停了。
所有的法制光辉散去。
刘成真像个被抽了脊梁的废人,整个身子塌了下来。
他趴在泥泞里,额头贴着阿鸢冰冷的额头——哪怕其实碰不到,他也要维持这个姿势。
压抑的喘息声从他胸腔里溢出。
起初像漏风的风箱,接着变成了哽咽,最后彻底化作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
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君,这个视苍生为猪狗的执棋者,在雨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孤儿。
“救不了……我还是救不了。”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手指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硬生生扯下一大片头皮。
“那我折腾了这么久,到底图什么?”
刘成真抬起头,满脸都是和着泥的眼泪。
十七个纪元啊。
他用无尽的岁月去欺骗自己。
他告诉自己,抹平这个宇宙的恶,建立一个没有修为的绝对公平世界,是对阿鸢最好的告慰。
他给自己的杀戮披上了一层大道的金边。
把自己包装成为世人谋求“净土”的牺牲者。
可这一切打碎了他虚假的公平。
现在,阿鸢的死,彻底敲碎了他给自己立下的神位。
这算什么创世神?
连自己想要的一棵树、一间屋子、一个能说上话的人都保不住。
那些宏大的理由,全是他用来掩盖无能的遮羞布,他根本不想拯救苍生,他只是在迁怒,他在恨这个剥夺了他一切的世界。
“什么大道……”
刘成真慢慢从泥水里直起腰。
他的笑声盖过了风雨,刺耳、凄厉,透着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的绝望。
“什么规矩!什么净土!都是放屁!”
他一把捏碎了识海中那扇马上就要凝固的创世神门。
不要了。
当创世神的借口碎了,这副皮囊底下的真实便再也藏不住。
极端的恶念失去了名为“理想”的牢笼,彻底挣脱出来。
天际暗红色的云层被一股极其粘稠的黑色气息冲破,那不是法则,也不是本源。那是十七个纪元里,被他亲手抹杀的万界生灵的怨毒。
刘成真的身体开始扭曲。
他脸上属于人类的皮肤成片成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漆黑腐烂的肌肉纤维。
骨骼发出一阵阵爆响,脊椎处刺出七根锋利的骨刺,刺穿了玄色的帝君法袍。
生灭之眼溶解,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向外流淌着黏糊糊的灰色毒液。
他原本整齐的双手开始畸变,长出暗红色的不可名状物,十指化作能直接撕裂维度的利爪。
没有任何神圣可言。
只有纯粹到极点的破坏欲与憎恨。
既然建立不了没有恶的净土,既然一切都没法重头再来。
那就全毁了吧。
他不要当什么改写规则的创世神了。
他就是这个宇宙最大的毒疮,是这片泥沼里爬出来的厉鬼。
变成神魔。
一只不需要任何逻辑,只要把所见一切活物啃食殆尽的灾厄!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