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首打的本就是持久战。
凭借深厚到恐怖的千年底蕴,以无穷妖力消磨许舟的灵力本源、耗竭大日熔炉的圣火、拖垮臭肺长刀的杀伐锋芒。
他无需每招争先,只需静静僵持、步步拖拽,等到许舟灵力枯竭、金火熄灭、刀锋再难出鞘,胜利自然唾手可得。
这便是化形大妖的打法,与寻常只知蛮力厮杀的妖兽截然不同。
不靠悍勇碾压,而靠耐心与算计,将对手硬生生拖进自己的节奏,再一寸一寸、不急不缓地绞杀殆尽。
又是数招极致硬拼,两股力量轰然对撞。
剑种澄澈的明黄光纹与妖骨长剑的暗红寒芒于半空再度交织碰撞,金火与黑雾疯狂撕扯对冲,林间响彻成片刺耳的嘶嘶锐响。
狂暴气浪席卷四野,肆意向八方倾泻奔涌。空地边缘的枯黄野草被连根掀起,打着旋卷入树冠深处,转瞬无踪;满地碎石枯叶尽数被碾作飞灰,细碎灰烬被气流裹挟升腾,在半空凝成一道灰蒙蒙的尘柱,于清冷月光下缓缓旋舞,如同一缕横贯天地的灰色纱絮。
交错缠斗的两道身影骤然一滞,随即各自借力倒掠、抽身分开。
青衣妖首足尖轻点岩石,身形凌空翻转数圈,轻巧落向空地边缘。可这一次,他终究没能稳稳立定,落地后接连后退三步,才彻底卸去周身震荡的磅礴巨力。
脚下坚硬的青石,被他靴底踩得应声碎裂。
那张原本白净无瑕、温润如玉的面颊,此刻赫然裂开一道狭长狰狞的伤口。
伤痕自左额角斜劈而下,横穿眉心、鼻梁,擦过左眼眼尾,掠过颧骨,最终止于下颌下缘,足足一掌多长。切口细密平整,分明是被极致锋锐的刀意割裂而成。
翻卷的皮肉间,隐隐透出妖类暗青色的精血。
妖力本能地疯狂奔涌,试图愈合创口,新生的肉芽不断从伤口两侧滋生蔓延。可残留在肌理深处的至阳刀意死死盘踞,每愈合一分,便被烈焰灼烧损毁一分,反反复复,新旧伤势层层僵持,伤口始终无法结痂收口。
缕缕青黑妖血顺着肌理缓缓滑落,漫过颧骨,淌过唇角,最终在下巴尖端凝成一颗浑圆血珠,轻轻滴落,浸透青色衣料,洇开一团暗沉湿痕,宛若白瓷落墨,刺眼至极。
温润俊朗的面皮被这道狰狞伤痕撕裂,瞬间褪去儒雅,平添几分可怖鬼相。
妖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面颊的创口,拭去脸上温热黏腻的血迹。他抬眸将指尖凑至月光下,静静看着那抹妖血在指尖缓缓凝固、发黑、干涸,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数百年了,他未曾受过这般伤势。
上一次有人能伤及他的肉身、在他躯体留下伤口,是三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前?
久到连他自己都已然记不清岁月。
漫长的寿数里,他早已淡忘疼痛的滋味,忘了热血滑落脸颊的温热黏腻,忘了被刀锋直指眉心时,心底那一丝不由自主的悸动感。
此刻他胸腔气血翻涌,久久难平。
这道刀伤看似只划破面皮,可刀意中裹挟的至阳圣火,早已顺着创口侵入经脉,在体内肆意冲撞肆虐。所过之处灼痛刺骨,将他运转顺畅的妖力搅得紊乱四散、七零八落。
往日如臂使指、随心操控的磅礴妖力,此刻如同醉酒失控,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无论如何调息压制,都难以归序平复。
每一次强行运功,都会被残留的至阳刀意强势弹回,气机紊乱愈发严重。
他抬眸,遥遥望向对面的许舟。
许舟立在青石之前,与他隔着整片空旷场地,十余丈距离,不远不近。
此刻他周身的金火已然收敛大半,不再似方才那般铺天盖地、燎原翻涌,只余下一层薄薄的鎏金光晕覆于体表,随呼吸起落明灭,温润却依旧沉稳。
许舟的黑衣上添了数道妖剑划破的裂口,左肩那道伤痕最深,衣料裂开三寸长的缝隙,皮肉之上留着一道浅浅的血痕,是被妖剑锋锐擦伤所致。可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呼吸绵长均匀,没有鏖战许久的疲态与紊乱。
良久,妖首望着对面的人影,低声怅然道:“天道不公啊。”
他的目光越过许舟、越过林间空地、越过层叠树冠与连绵山峦,遥遥望向天际那轮清冷孤月。月色洒落,将他面颊的伤口与青黑血迹衬得愈发幽深。
“我妖族得天独厚,肉身强横无匹,寿数绵延千载。可修行之路步步荆棘,寸步难行。百头妖兽里,未必能有一头开灵启智;开灵之辈中,能褪去兽身化为人形的更是百里挑一;即便圆满化形,再想往上突破桎梏,更是难如登天。偌大族群,漫漫岁月,能挣脱天道桎梏、登临修行绝巅者,寥寥无几。千年以来,我见过无数同族陨于天劫、亡于化形劫难、死在人族修士刀下。最后能活下来的,从不是天赋最盛的,不过是运气最好的罢了。”
他话音微顿,指尖残留的妖血已然彻底干涸结块。指腹轻轻一捻,血壳便化作细碎粉末,随风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可反观人族。”
“寿元短促,肉身孱弱不堪,偏偏是天道亲眷、圣灵之躯,得天地万般偏爱。人族悟性卓绝,人人皆可悟道修行。孩童六七岁便可开蒙明理,十一二岁便能练气入门,十五六岁即可修习上乘功法。天资卓绝者,二十岁便能独当一面,步步登天,近乎人人如龙。”
“我曾见过你们人族的绝世天骄,二十岁踏入神藏,四十岁窥悟真灵,百岁不到,便站上了我妖族苦修千年、未必能够企及的高度。天道给了你们最脆弱的躯壳、最短暂的浮生,却赠予你们最通达的修行坦途、最自由的悟道本心。”
“而我妖族呢?手握世间最坚固的肉身、最漫长的寿数,可每在修行路上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你们人族十倍、百倍的代价,受尽万般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