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看去，只见那气浪扭曲紊乱、毫无章法，好似有无数只无形鬼手向外疯狂抓扯、撕扯。
气浪翻涌之间，隐约藏着无数冤魂虚影。
这些虚影没有完整形体，只是一团团模糊透明的灰影，在死气中挣扎翻腾，隐约可见扭曲狰狞的人脸、纤长锋利的鬼爪、空洞无神的眼窝，尽数残缺不全、诡异至极。
无数残魂彼此撕扯、相互吞噬，仿佛下一秒便要冲破天地桎梏，降临世间。
滩上积水瞬息凝固，这并非低温结冰，而是水中所有生机被瞬间抽干，凝成一层布满细密裂纹的灰白色死冰。
岸边芦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青翠的茎秆转瞬化作焦黑枯炭。
一股远比先前更为恐怖的噬魂之力悄然扩散，笼罩四方。
这股力量无形无质、不可窥探，却让方圆数十丈内的所有人，心底同时升起一股深入骨髓的彻骨寒意，浑身气机皆为之凝滞。
码头之上，厮杀正酣的江湖武人与官军士卒，齐齐打了个刺骨冷颤。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冰寒手掌，悄然拂过每个人的后颈，寒意直钻骨髓，挥之不去。
这股噬魂阴力无孔不入，穿透厚重甲胄、撕裂血肉肌肤、直透颅骨，狠狠朝着陈寔识海深处的神魂碾压而去。
寻常修士碰上这等神魂侵袭，只在瞬息之间，便会心神溃乱、彻底失守。
这是妖法里最为阴毒的路数。
不毁肉身，不伤筋骨，专以噬魂裂魄为能事。一旦神魂被生生撕碎，纵使得躯体完好无损，也不过是一具无知无觉的活死人空壳。
千钧一发之际，陈寔眉心的天火卦纹骤然金光大盛，亮得晃彻整片浅滩。
天火人同，以火为媒，连通天地人三才，合一同心。
乾卦为天、为正道纲常，离卦为火、为苍生万民。上承天威，下燃明火，火势扶摇而上，与天道相应。
上下和同，万物共济，正是天火大同的至高卦理。
一层如水般温润流转的金色光罩，骤然笼罩陈寔头颅，缓缓盘旋流转。光膜之上，无数细密的金色卦爻层层浮现，错落排布，熠熠生辉。
他的识海之中，纯阳真火万古不息。那道自修成离火心法起便亘古不灭的金色火焰，始终在识海核心静静燃烧，从未有过半分黯淡。
灰黑阴冷的噬魂之力刚探入识海边缘，便径直撞上那团纯阳真火。一如飞蛾扑火，只听阵阵嗤响，滔天阴邪被层层灼灭，化作缕缕青烟消散，连一丝残响、一丝余韵都未曾留下，便彻底湮灭无踪。
经此一吞，纯阳真火非但未损，反倒借着这股阴邪死气淬炼滋养，火势愈发炽烈凶猛。
以邪养正，以阴济阳，这便是离火卦象最为霸道无解的真谛。
“徒劳。”
陈寔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他抬步前踏，不再拖延分毫。
这场缠斗耗得太久了。
从第一枚淬毒飞镖破空袭来，到此刻已然将近一炷香的时辰。渡口混战未歇，河面敌船源源不断逼近，山林深处依旧藏着无数虎视眈眈的江湖客与妖族势力。
他没时间继续僵持消耗。
方天画戟再度高高扬起，戟尖直指苍穹。刃上烈焰被劲气拉得笔直，凝成一道挺拔炽烈的火柱，直通天际。
漫天火光尽数向戟刃汇聚而来。方圆数十丈内，所有被离火卦意引动的火行灵气，尽数朝着这柄长戟奔腾聚拢。战甲缝隙窜出的余火、芦苇丛燃烧的明火、马车残骸残留的烬火，甚至是陈寔口鼻呼吸间溢出的缕缕火息，皆被尽数牵引。
红、蓝、金三色灵火交织缠绕，层层相融。
三色火焰最终拧成一股磅礴火流，化作一道横贯整片浅滩的璀璨火虹，威压滔天。
陈寔纵身腾空，仙舟灵光遥遥映照，周身甲胄的灼灼烈焰与戟刃火虹交相辉映，织成一片夺目炽盛的光幕。他身形俯冲而下，携着焚尽万物的恐怖威势，长戟当头劈落，直斩那名断臂灰衣人！
这一戟，无花巧、无变招、无后手。唯有纯粹至极的力量，倾尽全身修为，凝于一点，悍然斩落。
无处可避，无路可逃。
漫天火焰封死所有闪避方位，头顶火虹死死锁定周身气机。别说此刻油尽灯枯、身负重伤，就算是身躯完好、状态巅峰的他，也绝无半分躲闪可能。
断臂灰衣人眼底最后一丝求生的光亮彻底褪去，紧绷的神情反倒骤然松弛下来。
他这一生，从幸存的复仇少年，沦为半人半妖的诡异刺客，耗尽心血、赌上一切，到头来所有执念、所有挣扎、所有牺牲，在陈家离火的璀璨金光面前，终究不堪一击，悄无声息地消融殆尽。
他浑身脱力，颓然跌坐进冰冷的积水之中。
纵使通天火戟裹挟灭世威压疾驰临近，他也全然无视。只是仰头望着那道轰然下坠的赤金火虹，干裂的嘴角微微翕动。
“可惜啊……我穷尽日夜勤修苦练，不敢有半分懈怠，本想学成一身本事上阵杀敌，报仇雪恨，偏偏遇上了陈家离火。”
陈寔迟疑片刻，收势停手，立在十步之外。
这十步距离，是他留给这名垂死之人，最后吐露心声的余地。
周身烈火依旧熊熊燃烧，眉心卦纹仍旧流转金光，可他眼底凛冽炽盛的杀意，却悄然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沉的悲悯。
“真正可惜的，是你葬送了大好年华，活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陈寔轻叹道：“无论你们今夜屠戮多少人，无论你们心中藏着何等苦衷，你且低头看看如今的自己，这副残破阴邪的模样，当真是你最初拼命想要活成的样子吗？”
他微微垂落戟尖，刃上烈焰随呼吸轻轻起伏跳动。
“不止是你，还有你身边的同伴。我不知你们过往何其坎坷，也不懂你们身负何等恩怨。你们身世可怜，却也绝非无辜。是你们自己选了这条歧路，修炼阴邪妖法，亲手将自己折磨成这副非人模样。今夜，你们又屠戮我麾下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