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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9章 雨来了(1 / 1)

不止任敖有这般感触。

太子静静注视着许舟,目光更为复杂,藏着几分审慎打量,更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黯淡。

“属下遵令!”

江听潮不敢有半分迟疑,抱拳沉声领命。甲片碰撞发出清脆响动,他转身大步踏出营帐,掀开的帘布落下,带进来一股刺骨的雨夜冷风。

“陈寔。”

许舟笔尖一转,精准落至舆图标注的西渡口位置。

“你与黄不时带两百人马,封锁城西渡口与整条运河沿岸。逐一盘查所有靠岸船只,严禁任何舟船在仙舟起降前后驶入定淮水域。尽数收缴船上飞爪、钩索、弓弩等一切登舟器械,杜绝有人借水路潜行靠近仙舟。”

他话音未落,陈寔与黄不时刚要躬身应命,一句冷硬杀伐之语已然骤然落下。

“敢违抗阻拦者,杀。”

帐中众人心中齐齐一凛,默默记数。

第二个杀字。

自布防伊始,许舟已然两度下达杀伐之令。素来行事有度、沉稳克制的他,极少将杀字挂在嘴边,今夜却一反常态。

褪去了往日的温和隐忍,像是心底封存的某种凛冽血性,彻底苏醒。

陈寔二人不敢多言,即刻躬身领命。转身出帐的脚步,比平日急促数分。帐帘再度掀开,雨前寒风灌入帐内,吹得舆图边角微微翻卷。

“邢朝宇、邢朝垣,你二人领剩余五百精锐亲卫,全数留守校场内部,布五层环形防线,层层收紧、固守核心。”

许舟炭笔轻点校场中心空地,笔尖旋出一个规整的小圈。

“内层两百盾兵结合围盾墙,仙舟落地瞬间即刻收拢阵型,隔绝外人视线,严防有人趁乱攀舟滋事。中层两百长戈士卒游走巡逻,专门拦截突破外围防线的闯入者。最后百人编为机动小队,十人一组,随时驰援各处告急点位。”

他缓缓抬眼。

帐中烛火无风自动,齐齐摇曳一颤,光影忽明忽暗。

“但凡擅闯防线者——”

他声调不高,清冷声线却如利刃贴耳,寒意彻骨。

“就地格杀。”

第三个杀字。

整座中军帐彻底沉寂,落针可闻。

邢朝宇、邢朝垣二人连忙拱手:“是。”

任敖紧握剑柄的手指已然泛青。他见过尸山血海,听过杀伐军令,从未有过此刻的心悸。许舟今夜的气场,与平日判若两人。

这不是暴怒之下的嗜杀,不是意气用事的狠厉,而是一种沉淀至深的冷硬决绝。如同深埋泥土多年的寒铁,历经风雨冲刷,终于褪去尘土,露出原本凛冽刺骨的锋芒。

他终究按捺不住,侧首压低声音,对身侧太子低语:“殿下,许舟今夜状态有些异样。”

太子目光始终凝在许舟侧脸,闻言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像一个人。”

“何人?”任敖即刻追问。

太子默然停顿片刻,终究未曾道出那个名字。收回目光,落向自己蒙尘的靴尖,吐出一句缥缈难言的感慨:“像话本里走出的人物。”

自始至终,太子静静听着许舟排布防务,未曾插一言、阻一令。

待许舟话音落尽,帐中重归寂静,他才缓缓开口。

“你今夜连下三道杀令。”

他语气平和,无质问、无责备,只是平静陈述事实,似在提点许舟,又似在暗自权衡局势。

“定淮府非边关沙场,杀戮过重,事后必会引来朝中弹劾。御史笔下锋刃,远比军中刀兵更为伤人。”

许舟静默片刻,抬眼迎上太子的目光,心境澄澈无波。

“善谋者攻心。”

“我不善迂回权谋,唯有以雷霆惧意镇场。”

他稍作停顿,似在收敛心底未尽的言辞,随即抬手握紧身侧的臭肺刀,掌心贴合冰凉的刀鞘。

“殿下,听我的罢。”

没有谦恭请命的措辞,没有斟酌利弊的客套,只是一句平淡笃定的话语,却重逾千钧。

太子久久凝望着他,沉默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隆,再缓缓吐出,肩头的顾虑与压力随之沉沉落下,终是轻轻颔首。

许舟略一思索,再度补令:“即刻传讯通判,命全城衙役尽数上街值守,封锁所有通往校场的主干道。严禁寻常百姓靠近,杜绝无辜民众卷入乱局,徒增伤亡。”

“是!”

帐中亲卫应声领命,快步出帐传讯。

许舟将炭笔轻搁在砚台边缘,笔杆落石,发出一声清脆细响。

他回身取下帐柱旁的臭肺刀,稳稳握入掌心。五指收紧,鲨皮刀鞘的粗糙纹路抵着掌腹,刺骨凉意顺着臂骨一路蔓延,直抵心口,堪堪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与不安.

轰隆——!

一记沉雷骤然炸响,就近劈在校场上空,再也不是天边遥遥的低吟。

震得人人耳膜嗡嗡作响,中军帐内烛火剧烈狂颤,三支牛油巨烛应声熄灭,仅剩最后一支残烛勉力摇曳,苟延微光。滚烫的烛泪顺着烛台层层滚落,在案面堆积凝结,凝成一摊厚重的乳白蜡迹。

帐外陡然响起士卒高亢的呼喊,穿透层层闷雷:

“雨来了——!”

狂风裹挟着细密冰冷的雨丝,顺着布帘缝隙猛灌而入。

雨点斜斜砸落在舆图之上,啪嗒几声轻响,浸湿案角纸面。水墨遇水缓缓晕开,“定淮”二字渐渐模糊,化作一团暗沉灰黑。

雨势转瞬加急。

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在帐顶油布上,起初尚且错落有致,可数息之后,便彻底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轰鸣。漫天雨珠齐齐砸落,像是苍天裂开一道缺口,将整条运河的积水尽数倾覆而下。

不过片刻,滂沱大雨席卷天地。

茫茫雨幕隔绝了视野,校场远处的旌旗、营帐轮廓尽数消融在水雾之中,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场上干燥的黄土被暴雨瞬间浸透,浅黄转瞬化作深褐,积水顺着地势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浑浊细流,在低洼处潺潺奔涌。

许舟抬步走向帐门。

一手紧握刀柄,一手猛地掀开厚重布帘。

帘布掀起的刹那,狂风骤雨迎面扑来,冰冷的雨线瞬间打湿他的额发与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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