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安立在原地,默然片刻。
随即抬眼直视对方,目光澄澈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你今日特意寻我,到底想做什么?”
枯泽笑意浅浅,随意摆了摆手,姿态散漫又淡然:“也没什么大事。今日闲来无事,便出门闲逛散心。”
“恰巧在此处遇上柳小姐,不过是随口闲谈几句,并无半分图谋。”
说罢,他偏头朝巷口示意,那里正有几名挑着货担的脚夫匆匆路过。市井人声嘈杂,往来人流络绎不绝,眼前的一切,看着当真只是一场寻常偶遇。
柳清安微微侧过身。
指尖拂过身侧马匹温热顺滑的鬃毛。马儿温顺地打了个轻响鼻,低下头亲昵蹭着她的掌心,她顺势抬手,轻轻挠了挠它柔软的耳根。抬眼望向天际,落日沉沉下坠,漫天铺展的橘红霞光已然褪去大半,只余天际尽头,残着一抹稀薄的血色余晖。
“世人都说,密谍司枯泽大人杀伐决断,行事素来干脆利落,从无半分拖泥带水。”
她声线清冷,语速平缓,隐约带着一丝唏嘘,“没想到岁月磨人,如今大人竟也有闲心沿街闲逛,消磨时日。”
枯泽听闻这话,低低笑了两声。
“说得没错。”他抬手抚过自己的鬓角,几缕泛白的碎发被薄汗濡湿,软软贴在耳际,“确实是老了。我倒真心羡慕许舟那样的人,半生九死一生,起落跌宕,活得像话本里走出的人物,肆意又痛快。”
他缓缓垂落手,目光越过巷道尽头,落向那片染着残霞的天幕,静默片刻。
“可再多艳羡,也无济于事。日月轮转,朝阳终有西沉之时。许舟年少成名,一身锋芒少年意气,可早晚要被世事磋磨。这世间最耗人心性的,从来都是功名利禄、红尘牵绊。”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柳清安脸上。
“柳小姐心思通透,定然懂我的意思。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最后被权欲凡尘磨去棱角、面目全非,才是最可惜的憾事。”
柳清安收回抚着马鬃的手。
马缰自她指间滑落,在马鞍侧轻轻晃了晃。她抬眸,视线越过枯泽肩头,遥遥落向不知名的远方。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
“他不会。”
话音清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宛如陈述一条既定的事实。语调平平淡淡,比她方才所言的每一句话,都来得沉稳坚定。
枯泽微微挑眉。
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如同深谙棋局的老手,望见对手贸然落子的模样。
他没有出言反驳,只任由那抹浅淡笑意停在唇角,缓缓开口:“看来柳小姐,倒是格外挂心许舟。”
说罢,他随意摆了摆手,姿态散漫松弛。
“罢了,司中还有一堆加急文书待处置,不便久留,我先走一步。”
他转身便行,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沓。粗布旧衣笼在落日暖光里,将他微佝的背影拉出一道细长的剪影,静静铺在砂砾错落的巷道地面上。
柳清安未曾开口挽留。
她立在巷中,一手轻牵马缰,静静目送枯泽的身影融进往来人流。那道背影一点点褪去轮廓,从清晰可辨,慢慢缩成模糊的小点,最终彻底湮没在街巷深处,再也分不清,谁是执掌密谍司的权臣,谁是寻常归市的布衣百姓。
街上人来人往,烟火未歇。老妪推着小木车缓缓经过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的轻响。几名孩童举着彩纸风车嬉笑跑过,晚风拂过,风车呼呼飞转,晃出一片斑斓迷离的光影。
柳清安缓缓垂落眼眸,神色沉敛凝重。
一直半步随在她身后、默然不语的柳云溪,此刻才蹙紧眉头,低声发问:“妹妹,枯泽特意拦路与我们说这一番话,到底是什么用意?”
柳清安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默然许久,轻声作答:“我也看不透。”
她稍作停顿,心绪纷乱未平。
“或许真如他所说,只是出门闲逛偶遇,随口闲谈罢了。”
可她眉间的郁结,半点未曾舒展。枯泽方才道出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复。
晚风掠过长巷,裹挟着路人细碎的谈声,将她从沉沉思虑中拉回神思。
柳清安敛去心头纷乱,抬手攥紧马缰。
“不多留了,我们回张府。”
柳云溪应声跟上。
二人翻身上马,马蹄踏过青石板,蹄铁叩击石面,敲出清脆错落的声响,伴着晚风渐渐远去。
巷口重归寂静。唯有墙头几茎枯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而三条街外的闹市人流中,拢袖前行的枯泽脚步骤然一顿。
他侧首,淡淡瞥了一眼身后街巷的方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掠过一丝晦涩难辨的笑意。
笑意转瞬消融在沉沉暮色里,不着痕迹。
他收回视线,继续稳步前行。
只是这一回,步履较先前慢了些许,似在心底默默筹算着什么。
……
……
定淮府外,沉沉夜色彻底吞没天地。
厚重的乌云自西天际层层堆叠、翻涌蔓延,沉甸甸压在城头的飞檐屋脊之上。云层深处,时不时滚出几声闷雷,动静不大,似远方巨兽蛰伏低吟,沉沉的震颤透过空气漫来,压得人胸口莫名发闷。
晚风裹挟着运河水汽独有的湿冷腥气,一遍遍扫过空旷的校场黄土,吹得四周旌旗烈烈翻飞。笔直的旗杆被狂风压得弯折,又猛地弹回原处,反复摇曳不止。场上值守的士卒抬头望了眼阴沉天色,不由得加快了收拾营帐、规整物资的动作。
天际闷雷断续低滚,层层乌云密不透风,分明是一场滂沱大雨将至的前兆。
校场东侧,临时搭起一座木质值守望棚。棚顶仅覆着一层薄油布,四角以粗麻绳牢牢捆扎在立柱上,狂风肆意灌入棚内,整座木棚便跟着咯吱作响、摇摇欲坠,宛若风浪中漂泊无依的孤舟。
棚中四方烛台燃着八支牛油巨烛,窜入的劲风搅得烛火剧烈摇曳、东倒西歪,跳动不定的火光投射在木板墙面上,将人影映得斑驳晃动、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