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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2章 照本心(1 / 1)

可许舟一现身,一刀便轻轻松松逼退三尊强者。

而眼下,这个杀伐半生、嗜血无情的三位绝顶高手,竟被硬生生逼得失控泛红眼眶?

一个离谱到极致的念头,死死盘踞在江听潮脑海里,挥之不去。

原来武道厮杀,真的不止能决生死、定输赢,竟还能把人打哭。

杀人夺命的场面,他见得太多,自己也曾浴血斩敌,早已司空见惯。可堂堂神藏大能,被人以刀意击溃心神、逼出泪水,他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翻来覆去竟找不到半句合适的言辞来形容眼前的荒诞场面。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维度的较量。

许舟的实力,究竟什么时候涨到了这般不讲道理的恐怖地步?

他并非从未见过许舟出手。

昔日浮玉山一战,许舟的刀法虽凌厉霸道,却尚且在情理之中。

快、准、狠,招招精妙,终归是凡人武夫所能参悟、所能企及的人间刀法。

可方才那一刀,早已超脱凡俗范畴。

那哪里是挥刀,分明是摘下天上明月,化作斩世之刃。

望着那道孤冷挺拔的黑衣背影,江听潮骤然想起昔日武学教习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的天赋从不是供人追赶的梯子,而是横亘前路的悬崖。你拼尽全力向上攀登,以为抵达顶峰便能与之比肩,登顶之后才恍然惊觉,他早已立于另一座万丈高山之巅,你与他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永世难越的深渊。

嗡——

臭肺长刀微微震颤,细碎低沉的刀鸣悠悠回荡在幽谷之中。

这刀鸣极轻极细,宛若秋夜檐角风铃,被晚风轻轻拂动,似有若无,几欲被漫天风雨彻底淹没。

可静心细听,便能察觉这细碎刀鸣深处,藏着一缕极淡、无人知晓的寂寥与孤凉。

许舟抬步踏过满地泥泞,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他每一步将要落地之时,脚下浑浊积水与湿软泥泞,便似被无形力道拨开,主动向两侧翻涌退散。靴底轻踩泥地,微微下陷半寸,留下一道浅淡足印,待他迈步离开,周遭泥水便缓缓合拢,将足印悄然填平。

谷底积水污浊不堪,泥浆四溅,却半点污渍也沾不上他的衣袍衣角,通体干净利落。

漫天如雪的刀影尚未散尽,依旧层层叠叠环绕四方。只是刀光中那股刺骨霸道、择人而噬的凛冽杀意已然褪去几分,少了凌厉锋芒,多了沉沉压制。

万千刀影缓缓向内收拢,从覆压整座幽谷的磅礴之势,缩为方圆数丈的合围之笼,如同无形囚牢,将三大强者牢牢困死中央,绝无半分突围余地。悬浮半空的刀光随三人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宛若鲜活生灵,不急于落下夺命,只是静静悬停,让那缕彻骨寒意始终贴在他们肌肤之上,丝丝缕缕侵蚀心神。

天际风云再度翻涌,滂沱大雨倾盆坠落。先前被一刀劈开的雨幕彻底合拢,漫天雨水重新灌满山谷,风声呼啸裹挟雨声轰鸣,震彻四野。

谷外围观的一众江湖武者,早已心神俱震、乱作一团。

无人敢出声,无人敢妄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谷中那道缓步前行的黑衣身影上。满心震愕惶恐,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

有人缩在灌木丛后,死死按住胸口,压下狂跳不止的心脏,心跳轰鸣太过剧烈,竟让他无比惶恐,怕被那尊黑衣杀神听闻。

有人背靠冰冷崖壁,衣衫被雨水混着冷汗浸透,湿漉漉黏在石壁上,刺骨冰凉。

还有人下意识往身旁人身后缩了缩,明知这般躲避毫无用处,却依旧克制不住心底的恐惧。

黑袍中年此刻狼狈至极,再无半分强者的从容气度。

衣衫被冷雨彻底浸透,紧紧贴覆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肌理线条,随急促紊乱的呼吸不断起伏。束发的玉冠早已被凌厉刀气斩断碎裂,满头长发散乱披落,一绺绺黏在汗湿雨润的脸颊之上,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方才直面刀意之时,他心神震荡最为剧烈,那股浸透骨髓的孤凉悲凉直直闯入识海,时至今日依旧心绪难平。周身灵气紊乱翻涌,每一次吐纳都带着细微颤音,丹田内气如同沸水翻腾,汹涌躁动,无论如何调息都无法压稳。

他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尖锐的刺痛强行拉扯心神、逼自己冷静:“你这刀意究竟是何等武道法门?为何能乱人心神?”

他心底涌上怅然。

好似他半生风雨、铁血杀伐,亲手为自己裹上的坚硬外壳,被人一刀敲开一道缝隙。冷风灌入,他才骤然知晓,这层冰冷坚硬的躯壳之下,内里依旧藏着滚烫柔软的本心。

许舟缓步走到刀光合围的囚笼之前,在三人身前丈许之位驻足。

这个距离分寸绝妙,不远不近,刚好方便他随时出手,也刚好能让三人清晰看清他的眉眼神色。

他抬起左手,拇指轻轻一抹,拭去刀身残留的一滴雨。

“与我的刀道无关。”

他不疾不徐道:“刀只照本心,不造悲欢。”

话音落下,他并未再多解释半句。

这番话看似玄妙空泛,似是禅机偈语,可在场众人心中,皆隐隐悟出几分真相。方才那股扰人心神、催人酸涩的力量,从不是许舟刻意施加的刀势。

刀,从来只是一面明镜。

它照不出虚妄,造不出情绪,只是赤裸裸映出每个人不愿触碰的隐秘。那些被众人以理智强行压制半生的遗憾、委屈、孤苦与落寞,那些被层层坚硬伪装彻底掩盖的柔软与脆弱,尽数被这一刀意境层层剥开、彻底袒露。

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情绪,终究再也遮掩不住。

黑袍中年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喉结滚动两下,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缓缓垂首,目光落在掌心那几道月牙形的掐痕。深深的血印被连绵雨水不断冲刷,晕开成浅浅的粉,顺着掌纹的沟壑缓缓蔓延、晕散,触目又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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