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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2章 坚盾(1 / 1)

幽谷之中。

江听潮的膝盖已然微微弯下半寸,几近撑不住身形。

恍惚间,他似是听见了什么。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开,一缕澄澈的念头席卷全身,击碎了所有蔓延的自怜与绝望。

不行!

绝对不行!

他若此刻殒命于此,外界的讯息便会彻底断绝。山林间的一众贼寇势必趁夜突袭,防线之上值守的兄弟们对此一无所知,不知敌军数量,不知暗处潜藏的危机,更不知敌人会借仙舟降临之际,从背后猝然发难。中军帐里,许舟还在苦苦等候他的消息。

所有人的坚守、所有人的布局、所有人换来的安稳——太子的安危、定淮府数千将士的性命、仙舟之上那些绝不该落入江湖人手的秘藏与妖王,尽数会毁在他今日的无能之上!

或许并非无能,而是怯懦。

我不能败。我不能死。我绝不能拖累所有人!

瞬息之间,过往无数日夜的所学、所见、所感、所悟,尽数翻涌而上,轰然填满他的思绪。

那些他曾以为学得粗浅、悟得通透的东西,那些他只当亲历旁观、未曾深究的道理,此刻毫无章法、尽数涌入他濒临崩碎的神魂之中。

他想起了任敖。

想起任敖曾传授他的剑法,可那人教他的从来不止招式,更是沙场立身的风骨与心性。

任敖一身悍勇,征战沙场,九死无悔。他从未习得什么绝世功法,也无名门大派的师承底蕴,一身刀法剑法,皆是无数次浴血厮杀、一刀一剑硬劈出来的。

他一生征战,恪守八字箴言——置之死地,而后再生。

不破,不立。

绝境从不是终局,而是唯一的生路。

他又想起了许舟。

许舟出刀,从无半分纠缠。不拖泥带水,不瞻前顾后,每一刀都决绝利落,劈出便义无反顾,从无迟疑,从无退缩。

昔日诏狱之中,宋慈手持烙铁相向,他未曾退;仁寿宫内,满朝文武联名弹劾,他未曾退;而今暴雨漫夜、仙舟压境、强敌环伺,他依旧未曾退。

凌厉果决,碾碎前路所有阻碍,劈开绝境万丈天光。以一己之身,镇世间万千风波。

孤高凛冽。

霸道无匹。

锋芒在骨,破灭一切虚妄浮沉。

江听潮骤然顿悟。

他一直以为,许舟的强大,源于天赋、源于机缘、源于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起点。可他终究错了。许舟的力量,从来都源于最简单的本心。

他永远清楚自己何为该做、何为必做。

当杀则杀,当守则守,当以身赴命之时,他比世间任何人都果敢决绝。

那我呢?

我的道,又在何方?

记忆恍惚倒流,重回往昔岁月。

曾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他已然记不清说话之人的模样,或许是江家宗祠的长辈,或许是某次考核后旁人的随口提点。

“你是江家天赋最出众的人。”

那时的他不信。

彼时的他,事事笨拙,样样不如旁人,从未半分出众之处。

后来他问过一人,那是父亲为他请来的武学教习,一位性情古怪的老者。他曾满心困惑地发问:“我何时才能踏入神藏境界?”

老者答:“待你寻得属于自己的道。”

他又追问:“我的道,究竟是什么?”

老者抬眸看他,轻轻摇头:“这条路,只能你自己去寻。旁人告知你的,从来都不是你的道。”

可属于他的道路,到底是什么?

江听潮立在冰冷泥水之中,立于生死一线的绝境边缘。

滂沱雨水糊住了他的双眼,身上的伤口源源不断渗出血液,体内灵气早已濒临耗尽。可他的心神,却前所未有地澄澈清明。

几近崩裂的神魂里,他独自沉心思索。

他想起任敖的悍勇——身陷死地,一往无前,只进不退。那是属于任敖的道。

他想起许舟的凌厉——斩断阻碍,劈开虚妄,无所畏惧。那是属于许舟的道。

可这两条路,都不属于他。

他成不了任敖,没有那种从尸山血海中硬生生磨出来的杀伐煞气。他也成不了许舟,没有那份与生俱来的孤绝凛冽、锋芒盖世。

一念起落,一句往事低语骤然浮上心头。

那是回京途中,许舟亲口对他说过的话。

那日他曾满心困惑,问许舟:“为何你总能在绝境里寻到生路?”

许舟静默良久,缓缓作答:“因为我从来不是孤身一人。我身后有人。我不能退,我一退,身后之人便再无屏障。”

我身后有人。

我不能退。

电光石火之间,江听潮彻底通透。

他的道,从来不是冲锋陷阵、勇冠三军。而是守住自己该守的方寸之地,站在自己必须站稳的位置。

任敖之道,是突进破敌;许舟之道,是摧枯拉朽。而他的道,是坚守不退。

守住这片山林,不让暗处贼寇踏破防线。守住这片校场,不让任何人靠近仙舟半步。守住他身后的所有人——许舟、太子、任敖、陈石头,还有校场上那些他甚至叫不全姓名的普通士卒。

他不擅长冲锋破阵,便拦下所有前来冲阵的敌人。他不擅长逆势破局,便死守到底,静待破局之人到来。

他做不了那柄出鞘即斩、锋芒毕露的利刃。

那便为盾。

利刃有开疆破阵的荣光,坚盾有镇守四方的风骨。

他紧握刀柄的五指,骤然稳了。并非气力重回身躯,而是心境彻悟,再无迷茫。

心念通透的刹那,他体内的灵气悄然异变。先前奔涌躁动、肆意翻腾的气流尽数沉淀下来,变得厚重沉稳,稳稳托住丹田,筑牢周身经脉。灵气流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可每运转一周,便扎实一分、厚重一分,如同深扎泥土的根系,稳稳落地,再也不轻浮飘摇。

他银甲外层原本外放的莹白微光,也随之敛去锋芒。不再肆意向外铺展,尽数收敛贴合在甲面,凝成一层薄薄却极致凝实的光膜。温润无光,平淡内敛。

江听潮缓缓抬头。

目光穿透层层雨幕,掠过杀机暗藏的幽谷,落向校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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