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殊不得不承认，司琴的思虑远比自己周全缜密。方才她老是惦记着得还上苏瑶云的人情，已然关心则乱，失了分寸，唯有司琴始终置身纷乱之外，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与清醒。
过早暴露实力、强势闯入战局，只会打乱所有部署。
非但无法及时驰援救人，反而会因一身龙气引来各方觊觎，无端招致围攻，平添无数累赘与变数。
敖殊微微颔首，顺势抱胸靠在船舱门框上，鎏金龙瞳微光流转，感慨道：“平日里看你性子跳脱、大大咧咧，没想到最阴的原来是你啊。”
“我呸。”
司琴翻了个白眼，翻得又圆又狠，眼珠子往上顶得厉害。
她不忙着接话，刻意晾了敖殊片刻，才慢悠悠将窥筩抬回眼前，镜筒对准下方大地，自顾自把后脑勺对着敖殊，端起一本正经的模样，语气肃穆：“我这叫成熟稳重。”
话音落，她抿紧双唇，微微扬起下巴，后脑勺轻轻晃了晃，摆明了一副话尽于此、无可多言的模样。
敖殊倚在舱门边，双臂环胸，唇角淡淡一扯，并未搭腔。
长风穿舷而入，吹得她衣摆噼啪作响。她抬手按住翻飞的衣角，目光越过司琴肩头，落向远方那艘摇摇欲坠的残破天工舟。
司琴说不理敖殊，便真的半点不再理会。
冰凉的铜管窥筩贴着眼眶，雨点砸落在镜筒上，叮叮脆响不绝。镜面缓缓扫过风雨笼罩的连绵群山，雨雾将山峦晕染成一幅浓淡错落的水墨景致。
近处山头轮廓尚且清晰，远处层叠峰峦尽数被迷蒙雨帘吞没，只剩一抹浅淡灰影。山间密林在狂风中翻涌起伏，层层树冠如浪潮般推涌跌宕，沙沙林涛混着风声遥遥传至仙舟之上，宛若大地低沉的喘息。
窥筩镜面下移，扫过官道上蜿蜒游走的火把长龙。
那火光队列极长，自山脚一路绵延至视野尽头，粗略望去，足足有数千人之多。风雨之中，火光明明灭灭、摇曳不定，远远望去，恰似一条气息奄奄的赤练蛇，在泥泞官道上缓慢蠕动。偶尔有火把被冷雨浇熄，队伍便骤然暗下一截，转瞬又有新的火光燃起，有人及时重新引燃灯火，让这条火蛇得以延续。
队伍两侧的骡马频频打着响鼻，蹄掌深陷泥浆，拔起又踏落，步步艰难。
司琴微调窥筩焦距，看得愈发清晰。
行路之人尽数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棕编蓑衣吸饱雨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油光，雨水顺着棕丝源源不断往下淌落。
镜面再转，投向运河之上。河面舟灯点点，密如繁星。
漫天暴雨砸落河面，击起千万朵细碎水花，层层涟漪相互碰撞、破碎、漫开，整条运河沸水般汹涌动荡。舟上灯火的倒影被雨点割裂，化作满地晃动的碎金，反反复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无一刻安宁。隐约有船家号子随风飘来，却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只剩断续音节，模糊难辨。
司琴静静观望片刻，唇角轻撇，低声自语：“这般大雨还连夜赶路，也不怕翻船了。”
语罢，她再次调转镜筒，对准天际那艘苦苦支撑的天工残舟。
她将窥筩高高举过头顶，脖颈用力扬起，冰凉的雨水顺着下颌线条淌入衣领。她下意识嘶了一声、微微缩肩，却始终不肯放下手中镜筒，不舍得错开眼前景象。
镜片之中，残舟残存的灵光已然微弱至极，只余核心处一团拳头大小的亮斑。即便经窥筩放大，也不过巴掌方圆，银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宛若残舟苟延残喘的喘息。每一次光影黯淡，都似要彻底熄灭，却又倔强地重新亮起，执拗得惊人。
舟身周遭的法阵早已全数寂灭，昔日流光璀璨的符文纹路尽数暗沉，化作斑驳焦痕。多处舟壳被烈焰烧穿，露出内里焦黑残破的龙骨。舟尾破开一处巨大豁口，碎木残帛在狂风中肆意翻飞，拖出一道绵长的碎屑尾迹。
残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坠，坠落之势愈来愈急。
起初还如枯叶般缓缓飘落，转瞬便势头陡增、角度骤斜，舟首朝下俯冲，倾斜角度已然过半。
照此速度，不消一炷香，便会径直砸落下方的定淮府校场。
天地间风势愈发狂暴，丝毫没有衰减之意。
仙舟护罩被狂风冲击得嗡嗡震颤，低沉的嗡鸣连绵不绝，震得甲板上的人脚底发麻。
护罩灵光被强横风压反复挤压、凹陷、回弹，宛若一层柔韧的透明薄膜，在狂风中反复承压震荡。
黑云沉沉下压，覆压山河。云层越落越低，险些吞没远处山峦。方才还隐约可见的山腰已然隐没，只剩山脚一圈朦胧轮廓在雨雾中浮沉。厚重云层间，偶有电光乍现，刹那间照透层层叠叠的阴云，尽显漫天沉郁压抑。
黑压压的乌云从头顶铺至天际，密不透风，不留半分空隙。天地万物尽数被笼罩在一片暗沉灰黑之中，死气沉沉。唯有天际残舟那最后一缕银白灵光，在漫天灰暗里倔强闪烁，宛如一颗即将坠落人间的孤星。
白玉仙舟破开漫天风雨，破浪疾驰。
司琴立在船首，半个身子探出船舷，举镜远眺。
雨水顺着袖口灌入衣内，半边衣袖尽数湿透，冰冷的湿布贴着手臂，她却浑然不觉，只兀自低声念叨：“快了快了，快到了……”
甲板中央，甘棠盘膝静坐、闭目养剑。
三尺之上的雨水皆被无形气劲格挡避开，无一滴沾身。
长剑静横膝头，雨珠顺着漆黑剑鞘串串滑落，在甲板积起一汪浅浅水洼。她呼吸绵长匀净，胸口起伏平缓，周身静谧安然。
舱门边，敖殊依旧双臂抱胸立在原处，面色沉冷。
狂风缭乱她满头青丝，几缕碎发贴垂颊边，她无心拂拭。目光穿透漫天风雨、越过司琴肩头，死死钉在那艘下坠的残舟之上，眼底沉沉，辨不清是风溅的雨珠，还是翻涌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