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中景物半真半假、虚实交织。
山巅是真,青石是真,枯草是真,可崖边的距离、眼中的方位、用来辨路的参照物,全是阵法刻意捏造的假象。
既为迷阵,所见所感,大多皆为虚妄。
许舟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沉凝清亮,再无半分迷茫。
破迷阵者,不靠足力奔赴,亦不靠神识探查。
唯火可破。
胸腔深处,沉寂蛰伏的大日熔炉骤然炽烈苏醒。
此前他只为抵御寒意,将炉火压至极低,仅留一簇微弱橘火静静跳动、维系体温。此刻心神催动之下,炉膛内的火苗骤然暴涨数倍,黯淡橘红尽数褪去,化作刺目炽烈的赤白。
厚重炉壁嗡嗡震颤,炉膛温度瞬息攀升至骇人境地。滚滚滚烫的大日真火自炉心喷涌而出,沿周身经脉奔腾疾驰,势如奔洪,无可阻挡。
精纯火热的力量冲破胸腔,贯入肩胛、游走臂弯,一路直抵手腕指尖。真火所过之处,经脉尽数充盈鼓胀,体表浮起一层温润炽红的光晕。漫天冷雨落在他手臂周遭,尚未触及肌肤,便被滔天热浪瞬间蒸腾,化作缕缕白雾缭绕升腾。
滚滚大日真火毫无保留,尽数灌注入手掌紧握的臭肺长刀之中。
整柄长刀骤然嗡鸣震颤,刀身残存的雨水刹那间蒸发殆尽,团团白雾瞬间裹住刀身。下一瞬,连升腾的白雾也被极致高温彻底撕裂、消融。
一抹璀璨夺目的金色烈焰,自刀身内核透体而出,由内而外,肆意翻涌、燎原升腾。
这火焰并非依附刀面燃烧,而是源自刀身本源,如同长刀本身正在浴火觉醒。
大日真火,品相至纯至正,层次分明。
最外层是灼灼刺目的赤金烈焰,中层晕开通透明艳的橘红,芯心深处则沉淀着厚重深邃的红莲火色,层层交叠,生生不息,翻涌不止。
煌煌火光瞬间照亮整片死寂山巅。
暗沉青石被镀上一层暖黄柔光,枯褐荒草缀满金边,漫天坠落的冷雨穿透火光,化作万千悬浮流转的金珠,破碎了整片雨幕的阴沉。
熊熊真火,直面漫天冷雨、阴邪瘴气。
细密雨丝落至刀身三尺开外,便再难寸进。并非被刀身格挡,而是甫一触及火焰外围的炽热烈浪,便被瞬间汽化,从泠泠雨丝化作缭绕白雾,漫天翻涌。
白雾越聚越浓,在他周身三尺范围凝成一片干燥的结界。外侧是滂沱倾盆的冷雨,内侧是蒸腾缭绕的暖雾,虚实分界,泾渭分明。
大日真火,本为至阳至正之火,天生克制世间一切阴邪瘴气、迷幻虚妄。
此火凝练太阳之精,普照八方、洞彻幽冥,天下所有障眼幻境、阴邪迷局,遇之必破、逢之必溃。
烈焰腾空的刹那,周遭浓稠凝滞的雨雾骤然剧烈翻涌、疯狂搅动,仿佛藏在白雾深处的某种阴邪之物受惊蛰伏,开始疯狂挣扎、逃窜。
雾霭深处,传来一阵细碎又尖锐的嘶鸣。声响极细极厉,既非风啸,亦非雨鸣,分明是某种隐匿的活物,在烈火灼烧下痛苦尖啸。
原本暗沉的夜色,在此刻愈发漆黑浓郁。
仿佛这片独立空间的所有光线,被瞬间抽离、吞噬。
大日真火仅能照亮周身三丈之地,三丈之外,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墨黑,死寂又压抑。
耳畔风雨呼啸依旧,可除此之外,遥远虚无的虚空深处,竟隐隐传来震天动地的杀伐轰鸣。
那声响隔着无尽时空遥遥传来,苍茫又厚重。
起初只是隐约模糊的嘶吼,似万千将士同时呐喊咆哮。转瞬之间,声响愈发清晰真切。
兵刃铿锵交击的脆响、战马负伤悲嘶的长鸣、重甲撞击盾牌的沉闷轰鸣、将士倒地的厚重闷响、营帐燎原燃烧的噼啪爆响,还有如同沧海倒悬、洪流奔涌的浩荡战鼓之声。
声声入耳,层层叠加,宛若上古沙场绝境,万千将士浴血死战的悲壮轰鸣,震彻虚空。
下一秒,视野里的天地骤然晃动起来。
山巅矮崖的轮廓层层虚化、模糊不清,青石地面的纹路疯狂扭曲、肆意畸变。
脚下的坚硬石面彻底失了质感,变得绵软虚浮,仿佛踩在一面巨大的鼓皮之上,底下有股无形之力正在疯狂擂动,整座地面都在微微震颤、起伏不定。
远处山岳轰然倾覆。
连绵的山影自峰顶至山脚缓缓塌陷,整座山体无可逆转地向下沉沦,似被一只藏于虚空的巨掌死死摁压,硬生生按入地底。
苍茫天穹应声碎裂,数十道狰狞可怖的巨缝纵横蔓延,裂缝深处没有半点光亮,只剩浓过墨色的沉沉黑暗。
无边无际的虚无幻境,在眼前层层铺展,笼罩四方。
许舟心神骤敛,强行压下眼底震撼,稳住动摇的身形。
他闭紧双眼,深深吸入一口裹挟着雨雾的寒凉空气。冰凉气息灌入肺腑,瞬间冲淡了胸腔内大日真火残留的燥热浊气,让纷乱的心神彻底沉静下来。
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
所见皆虚,所闻皆幻,唯有掌中长刀,唯一为真。
没有半分迟疑,他骤然睁眼,右臂猛地抡动。
掌中长刀裹挟着满身炽烈金焰,携着万钧之势,狠狠劈斩而出!
刀锋掠过半空,拉出一道夺目赤金弧光。刀势所及,漫天雨丝瞬间蒸腾殆尽,缭绕白雾被生生从中劈开,周遭空气被极致高温炙烤,发出阵阵刺耳的滋滋锐响。
这一刀无花哨招式,无精巧劲力变化,依旧是纯粹、霸道、直白。他将全身修为、满身真火尽数灌注刀身,倾尽全力,一往无前。
刀锋落下的刹那,天地万物骤然定格。
呼啸不休的山风瞬间沉寂。
漫天坠落的冷雨尽数悬停半空。
千万颗晶莹雨珠定格在各自轨迹之上,微微震颤,却再无半分坠落之势。抬眼望去,整片雨幕静静悬置,仿佛流转的时光被骤然冻结。
时空凝滞,万物俱静。
下一瞬,许舟倏然睁眼,他甚至不知自己何时下意识闭了眼,却恰好撞见这颠覆常理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