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电也歇了。
可天空非但没有放晴,反倒愈发暗沉漆黑,如同一口倒扣的厚重铁锅,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天地万物的头顶。
众人这才幡然醒悟,先前一连串诡异的天地异动,不过是这艘无上巨舟自九天云层坠落时,裹挟而来的余威罢了。如今巨舟落地,天地重归死寂,但压在众人心头的磅礴威压,远比方才风暴临头时还要沉重数倍。
夜色浓得化不开,滂沱大雨倾盆而下。万千雨线密密麻麻垂落天幕,白茫茫的水幕笼罩四野,将世间一切景物都晕染得朦胧模糊。
这场雨下得毫无章法,狂暴得像是天穹被凿开了无数缺口,雨水从四面八方肆意倾泻,滔滔不绝。
雨线粗壮凌厉,砸在地面便能击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落在士卒的铁盔之上,噼啪脆响连绵不绝;打在校场的旗杆上,湿透的旗幡沉甸甸贴在木杆之上,再也无力扬起半分。
惊雷隐于厚重的雨云深处,偶尔有一道电光骤然乍现,却又转瞬湮灭在沉沉黑夜之中。
电光亮起的瞬间极为短促,短到世人来不及看清任何景物。它破开云层,刹那间将整片天地照得惨白,便飞速隐没,宛如一条银蛇刚探出头颅,便被死死掐住七寸。
黑暗顺势层层合拢,比之前更加浓稠沉重,仿佛连天光都畏惧这片死寂的雨夜。
乌云蔽日,天光全无,唯有冷雨不休,哗哗不绝地冲刷着大地。
这场大雨已然下了许久,没有丝毫停歇减弱的迹象,看样子注定要下上一整夜了。
天地间的窒息压迫感,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烈。
这是一尊移动仙朝,骤然扎根凡土,所展露的无上浩瀚威势。
寻常仙舟不过丈许长短,便已是世间难得的珍奇法器。可眼前这尊天宫巨舟,殿宇层叠错落,楼阁林立成行,城垣规整方正,阵法盘踞周身,俨然是一座自九天坠落的浮空仙城。
此刻它静静蛰伏在校场中央,巍峨庞然,壁垒森严。纵使灵力耗尽、灵光全熄,依旧带着一股俯瞰凡尘、睥睨天下的无上气魄,令人心生敬畏。
它太过安静了。
静得不像一艘舟船,反倒像一头蛰伏沉睡的太古巨兽,收敛了所有獠牙利爪,伏卧大地,可周身散发的威压,依旧让世人不敢轻易靠近。
巨舟舟身之上,层层叠叠的阵法纹路如蛛网般密布,此刻尽数黯淡沉寂,宛若彻底失活。只是偶尔会有一缕残余灵光从阵纹深处悄然游走,一闪而逝,就像巨兽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
舟上的殿宇楼阁早已损毁大半,多处梁柱崩塌倾覆,飞檐断裂歪斜,满地碎裂的琉璃瓦狼藉不堪。舟身外壁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痕,最深的裂口足有数人高矮,如同一条条黑色巨蟒盘踞蛰伏。
纵然残破至此,这尊巨舟依旧是无可匹敌的庞然大物,凡人立在其身前,渺小得如同蝼蚁尘埃。
巨舟落地引发的余波久久不散,方圆百里之内灵气剧烈紊乱、肆意激荡,气流回旋冲撞,卷起满地尘土,漫天飞扬。
尘土混着滂沱雨水,化作一片灰黑色浓雾,从校场中心缓缓向外翻涌蔓延。此地灵气紊乱到了极致,不少修为浅薄的修士刚一靠近,便感觉体内气机乱窜、灵海翻涌躁动,只能强行驻足,拼尽全力稳住心神。更有甚者直接盘膝落座,面色惨白,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被这震撼的一幕牢牢锁住,无法移开分毫。
四方地平线的尽头,一道道流光接连掠空而起,络绎不绝,尽数朝着校场方向飞速汇聚。
那是各路修士全力赶路留下的遁光,或如银线破空,或如青虹贯日,或裹挟幽幽血芒。道道流光在漆黑雨夜里划出纤细的弧线,从四面八方朝中心收拢,宛如天地之间有人撒开一张巨网,正缓缓收束。
有人御使剑光破空而来,衣袂在风雨中猎猎翻飞,是四方奔赴而来的散修游侠。
他们大多孤身独行,神情冷峻坚毅,脚下剑光在烟雨之中忽明忽暗。冷雨冲刷着他们的面容,却浇不灭眼底滚烫的炽热。
这些散修无宗门庇护,修行之路坎坷、资源匮乏,如今遇上这等千载难逢的机缘,纵使知晓前路九死一生,也甘愿铤而走险、奋力一搏。
亦有人结伴而行、踏风疾驰,是各地宗门闻讯赶来的弟子。
他们三五成群、队列规整,有人身着青衫,有人身披玄袍。
为首的师兄御风开路,衣袖被气流吹得烈烈作响,身后师弟师妹紧随其后,人人面色紧绷,眼底交织着激动与忐忑。众人此番前来,是奉宗门之命,欲在这场天地乱局之中抢占先机、谋取机缘。
官道尽头,忽然传来连绵不绝的滚滚马蹄与整齐甲鸣。森森铁甲映着暗沉天色,猎猎旌旗冲破雨幕,是大玄各州闻讯后,连夜驰援集结的守军。
这支军马来得极快。
明明身处滂沱大雨、泥泞遍地,整支队伍的阵型却稳如磐石,不见半分紊乱。马蹄踏碎遍地泥浆,车轮碾过积水洼潭,铁甲相撞的脆响连绵成片,宛若一条蛰伏的铁龙,贴着大地飞速推进。旌旗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垂压在旗杆上,却依旧能依稀辨出旗面字迹。
这便是大玄军威,沉凝、肃杀,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不过数息光景,原本空旷辽阔的校场外围,已然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这片喧闹是层层叠叠涨起来的。起初只是零星的低喝呼喝,转瞬便连成一片嘈杂呐喊,最后汇成滚烫汹涌的人潮声浪,从校场四周向着中央层层碾压过来。
众人的脚步重重踩进泥水,溅起的水花尚未落地,身后的人便已接踵而上。
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挤、往前涌,心底的耐心尽数耗尽,恨不得顷刻之间便冲进那尊坠落的巨舟之中。
所有人的目的,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