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红纸干什么?
说来好笑,当时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提亲!
毕竟提亲就有可能用到红纸。
比如递个八字、下个礼单、包个红包什么的。
另外前几天初次遇到樊家班时,把头也曾跟南瓜说只要南瓜有这个想法,并且人家那边也愿意的话,那他就会为南瓜做主。
眼下南瓜已经承认了,小嫚儿姐又是旧相识,所以我就觉得,把头是看南瓜太怂了,想帮他快刀斩乱麻。
当然了,这都是想当然。
没等把头解释,江森紧跟着就问了一句:“怎么?陈师傅是想封红?”
“嗯。”
把头点点头笑道:“捧场嘛,得有个捧场的样子,要是不点折子不给红封,那还算哪门子捧场啊?”
看到这大家肯定就懂了,其实把头是准备点戏,红纸是用来给戏班封赏钱用的。
但我们并不懂,因为我们当时不是看到,是听到……
“咋回事儿啊森哥?啥封红红封的啊?”
“对啊森哥,到底干啥?”
“哦,是这样……”
见我们都是一脸懵,江森很仔细地解释说封红就是给赏钱,要用红纸包起来,包好了就叫红封,点完折子之后给的,虽然这些东西戏班都会准备,但要按鄂西地区梨园行的老规矩,封红红纸必须自备,这样才能显示出对戏班的尊重。
这是因为封红礼数的定位是“客赏主受”,属于点戏者主动赠与的体面,如果张口跟戏班要纸,那就变成了人家拿袋子接你的钱,味道就不一样了。
除此之外,江森说封红还要分“点戏正封”、“点角专封”、“加官赏封”、“外赏加封”等好几种,不同名目的赏钱所涉及到的形制、对象、礼数都不一样,并不是随随便便搞的。
俗话说没文化真可怕。
单就这一方面来说,我就属于没文化那溜儿的,因此听他讲了这么一大套儿之后,我心里的真实想法就是:他妈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看个戏还要这么多的讲究?
正偷偷摸摸嘀咕着,江森又说:“哦对了,有一种赏钱不用封红,就是打彩。”
“打彩?”
这我倒是有点印象,于是我问:“是不是往台上扔钱的那种啊?”
“嗯嗯,对。”
江森点点头补充说:“打彩是最带动气氛的,但是也不能乱扔,要等到精彩的时候,趁着台下观众满堂叫好,配合着把钱往台上一扔才叫打彩。”
“而且梨园行里有规矩,彩钱必须全归演员,班主半分都不能抽,所以过去那些个乡绅、会首、袍哥舵把子之类的,他们要是看上了某个演员,想捧一捧、拉近一下关系什么的,那都是大把大把的银元往上扔。”
嗯?
还能拉近关系?
我们三个齐刷刷望向了南瓜。
这时候就能看出来,逼一逼绝对是正确的。
尽管这小子还是比较害羞,但比之前强多了,尤其他琢磨几秒之后,还一脸认真地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他问:“森哥,啥样儿的时候……才算是精彩的时候啊?”
“噗嗤——”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回包括把头在内,谁都没忍住,全被逗得哈哈大笑。
这小子!
总算是特么开窍儿了!
一分多钟后,待笑声渐渐止住,江森拍着南瓜的肩膀说:“放心吧兄弟,陈师傅一看就是老戏迷了,我这方面也还凑合,你就去多换点零钱,尤其是硬币,等到捧场的时候,我保证全让你打在火候上!”
嘿!
这办法倒是不错!
我们几个对视一眼,纷纷点头,仿佛已经看到南瓜大把扔钱的画面了。
很快,来到镇子里。
郝润和南瓜负责去换零钱,我和安哥则按把头的要求,先找地方买吃的和红纸。
正寻摸着,安哥忽然碰了碰我胳膊,小声问:“哎川子,你说把头年轻的时候,是不是经常看戏呀?”
“嗯,那肯定的啊!”
我说他们那时候又没电视,把头家世也好,指定不缺看戏的钱,不然不可能这么懂规矩。
安哥转了转眼珠,又问:“那你说……他会不会经常看粉戏?”
卧槽?
我瞬间愣住,不是很明白他想说什么。
而后没等我问,安哥有理有据的分析道:“虽然这个东西我也没有看过,但既然能把叔叔唱来,我估计指定挺黄的,应该就相当于以前的黄片儿,那这岂不是说……”
“把头年轻的时候,经常看片儿?”
……
傍晚六点多。
天色将将擦黑,我们回到了水布垭。
原本我们还打算着,回来后可能要分头去找一找樊家班在哪儿,结果根本没用找,还离得老远就望见了那辆带棚厢货。
他们并未把车开进镇里,而是停在了镇子东南侧的一处空地上。
距离远,为免认错我还掏出单筒看了看,见的确是他们后,我立即抓起手台按住:“喂喂,把头,他们没在镇子里,在前边儿呢,咱们现在过去吗?”
间隔一秒,手台中传来南瓜的声音:“川哥,把头说等开场了再过去,咱们先找地方停车吧。”
片刻后,两辆车子靠边停好。
我问把头为啥要等开场,把头说之前我们帮樊家班拖过车,现在过去他肯定会问我们想听什么,并且不收钱,所以不如等到开场,直接按老礼数过去点折子。
我琢磨一秒,默默点了点头,心说还得是把头,考虑的就是周全。
“诶?”
这时,江森忽然有些意外的说:“难怪他们没进镇里,原来是‘车靠台’……”
“车靠台?”
“啥意思啊森哥?”
“就是车厢和戏台连在一起。”
江森一边指点一边说:“瞧见没,除了车和戏台,他们没在旁边另搭布棚做后台,因为这种搭法车厢就是后台,衣箱、道具、化妆镜什么的全都摆在车厢里,演员换装、勾脸、候场也在车厢里,不用额外搭布棚,刮风下雨也不受影响,只要有人看就能正常演出。”
听他说的同时,我举起单筒仔细看着,发现确实是这样。
这种搭台方式现在很常见,但在当年并不多,一般只有县级以上的国营剧团下乡公演的时候才会用,剩下绝大多数的草台班子,都是走到哪就在哪借木板搭台。
“森哥,那……车靠台为啥就不进镇里啊?”
“因为车靠台厉害啊!”
“这种台本身就相当于一块招牌,老百姓一看见就能明白,这是个有实力的班子,会的东西肯定比其他小班子多,自然就……哎小沈,你这个单筒……我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好像……好像老程那个啊……”
凑!
什么叫像老程那个?
明明就是!
我咧嘴一笑,直接将单筒举到他眼前,正想说你再仔细看看,不料话刚到嘴边儿,南瓜忽然抬手指向远处,疑声说:
“把头,川哥,你们看那儿,推自行车那个!”
“是不是老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