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洲,子夜。
一枕黄粱,悠哉悠哉。
李霄辰睡得正香,忽觉眉心一凉,像有无形魂针,自眉心直透入脑。
他拼命想睁眼,却发现眼皮重若千钧。
刚想抬手,发觉四肢已不能动弹,整个像坠入什么虚空。
冥冥之中,一个苍老的声音自九天垂落,一字一顿,如铜钟撞响——
"魂兮离躯。"
"魄兮入梦。"
"搜魂大法,搜!"
“进我星河梦阵里来!”
轰!咔擦!
李霄辰只觉神魂一轻,仿佛被人从躯壳里整个抽了出来,卷入一片无边的幽暗。
再睁眼时,已置身星河。
脚下无地,头顶无天。
亿万星辰悬于四野,缓缓流转,星辉交织成一条横贯虚空的银色长河,奔涌如雷。
而他自己的身躯,竟是半透明的,飘在星海之中,如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李霄辰低头,往腰上一摸。
电棍还在。
跟着他的魂,一起来了。
温的,硬的,拇指一搭,便是开关。
他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根。
"醒了。"
星河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不急。
却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随其声息起伏。
李霄辰抬头望去。
银河的尽头,一座白玉长亭悬浮于虚空,亭悬于星海之上,亭中一张棋枰,纵横十九道。
棋枰之后,端坐着一道身影。
一袭白袍,广袖垂落千丈。
白发如瀑,垂入星河,发梢所过之处,星辰生灭。
面目笼在一层星辉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睁开时如宇宙初开,闭合时如万物归寂。
他只是坐在那里。
整条银河,便在他面前俯首。
"李霄辰。"
那人开口,声如大道纶音,震得万星齐颤。
"此处乃搜魂之梦。梦中法则,由吾而定。"
"吾言,你当跪。"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威压轰然垂落。
那不是气势。
是天。
是这整片星河,整个梦境,连同其中的万千法则,一并压了下来。
李霄辰的神魂之躯猛地一沉,魂体表面炸开无数细密的裂纹,仿佛下一瞬就要崩散。
他的双膝,弯了下去。
一寸。
两寸,好你个香蕉芭拉。
但也就到此为止。
李霄辰咬碎了牙,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硬生生顶着那塌天般的威压,一寸一寸,又将脊梁挺直了回来。
"我这辈子,"他咧开嘴,魂体的嘴角溢出丝丝魂光,"跪天,跪地,跪父母。"
"你?呵呵!"
"算个什么东西。"
白发人眼中,从来都没正眼看过李霄辰。
"好胆色。"
"只可惜,胆色救不了你。"
他抬起手。
只是抬手之间。
身后的星河,轰然升起。
亿万星辰离轨而起,在其身后凝成一尊横亘天地的法相。
万丈之躯,三首六臂,每一只手掌都托着一条星光凝成的锁链,每一条锁链之上,都铭刻着封魂灭魄的远古神纹。
法相睁眼。
六道目光如实质般钉在李霄辰身上。
"黄泉比良坂你去过,黄道神甲衣你也有了,你的本事,还不小啊。"
"李霄辰,你本不该是这盘棋上的人。"
"可你偏偏,一步一步,走到了'光明主宰'四个字跟前。"
白发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整片星河随之暗了三分。
"那是这方天地的禁忌。神魔不可语,仙佛不可闻。你区区一介凡魂,连想,都不配想。"
"自封此念,退回人间,庚子之年寻一山岭避世。此为你唯一的生路。"
"若再往前半步!"
他指尖轻点。
星河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星门山门。
父亲李达林。
大哥李震。
紫发的潇湘儿。
每一幅画面的边缘,都燃起了一缕苍白的火。
那不是火。
是被人的因果即将被天地间某种神秘力量抹去的征兆。
"你在乎的一切,都会因你这半步,灰飞烟灭。"
"连轮回,都不留。"
星风猎猎。
李霄辰立在漫天星光之中,低着头,久久不语。
白发人静静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已经被按在掌下的虫豸。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低低的,先是闷在喉咙里,继而越来越响,最后,李霄辰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撞在星河上,撞得万星乱颤。
"我前世写了八年扑街书。"
"啥也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
"你竟然在教我做事?"
李霄辰缓缓抬手,反手,握住了腰间那根电棍。
"越说明,碰对了。"
白发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黑漆漆、毫不起眼的短棍上,第一次,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
"那是……天外之物?"
"你区区凡魂,怎可能将身外之物,带入本尊的梦?不可能,不可能!"
李霄辰没有答。
他只是将拇指,按在了那个凸起的开关上。
十万伏特。
蓝色的雷光,在他掌心炸开。
那雷光不属于这方天地。
不入五行,不循阴阳,不受梦道法则所束。
它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规矩。
在这搜魂之梦里,它就是唯一的——
法。
"我说过。"
李霄辰一步踏出,魂体上的裂纹在雷光中寸寸愈合。
"棋子,也能掀棋盘。"
电棍挥出。
一道雷龙,横贯星河。
第一道雷光撞上星光锁链,六条封魂神链,应声而断。
第二道雷光贯穿万丈法相,法相的胸口被撕开一道焦黑的裂口,亿万星辰自伤口中倾泻而出,如血。
"不,怎么会这样!"
白发人霍然起身,广袖狂舞,千百枚白玉棋子自袖中飞出,化作漫天星辰,试图稳住崩塌的梦境。
第三道雷光,已至。
它劈在白玉长亭之上。
长亭,拦腰而断。
劈在棋枰之上。
棋枰翻倒,黑白棋子如暴雨崩落。
整片搜魂之梦,以李霄辰为心,开始寸寸碎裂。
星河断流,星辰熄灭了又炸开,那尊万丈法相发出无声的哀鸣,三首齐低,六臂俱折。
白发人立在崩塌的天地中央,白发倒竖,星辉覆面,第一次发出了失态的怒吼,声震残梦:
"该死!李霄辰!"
"你敢坏我的星河星梦大阵!"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