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中，有愤怒，有不解，有痛苦，还有一种——
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复杂情绪。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而紊乱。
然后——
他低吼出声。
那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咆哮。
“为什么？！”
那两个字，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为什么要背叛？！”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海军......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
那问题，在他心中憋了太久太久。
从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问自己。
从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一个答案。
现在，那个可以给他答案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他要问出来。
一定要问出来。
藤虎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那双紧闭的眼睛，“望”着达尔梅西亚那双写满愤怒与痛苦的眼眸。
那目光中，没有回避，没有躲闪，只有一种——
平静。
一种，经历过一切之后，终于可以坦然面对任何质问的平静。
良久。
他缓缓开口。
那声音沉稳而温和，如同古钟的低鸣。
“达尔梅西亚。”
他叫了他的名字。
那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你心里其实清楚。”
达尔梅西亚的身躯微微一震。
清楚？
清楚什么？
藤虎的声音继续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海军没有对不起我们。”
那五个字，落入达尔梅西亚耳中，让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没有对不起？
那为什么——
藤虎的下半句话，接踵而至。
“对不起我们的，是那些躲在海军背后、用‘正义’二字当幌子，让我们替他们卖命的人。”
达尔梅西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躲在海军背后的人......
用正义二字当幌子的人......
让他们替他们卖命的人......
那些人是——
天龙人。
世界贵族。
那些戴着泡泡面罩、把人类当成牲畜一样对待的“神的后裔”。
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却一直在为之卖命的人。
那些——
他从来不敢去想的人。
达尔梅西亚的身躯，再次一震。
这一震，比刚才更剧烈。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藤虎看着他，继续说道。
那声音依旧平静，却如同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剖开他心中那些从未示人的伤口。
“这些年，你执行的‘脏活’，还少吗？”
那两个字——脏活——如同两根刺，狠狠扎进达尔梅西亚的心。
脏活。
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那些不能写进报告的任务。
那些——
他自己都不敢回忆的任务。
“那些‘需要处理’的岛屿——”
藤虎的声音继续着，一字一句，如同审判。
“那些‘不听话’的平民——”
“那些‘不小心’得罪了天龙人的可怜人——”
达尔梅西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些画面，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那座被烧成灰烬的小岛。
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平民。
那些被戴上镣铐、哭喊着被拖走的“犯人”。
那些——
他亲手抓的。
他亲手镇压的。
他亲手——
送走的。
“你亲手抓了多少？”
藤虎的问题，如同一根根针，刺入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达尔梅西亚无法回答。
因为他数不清。
太多了。
多到他不敢数。
“镇压了多少？”
又是一个问题。
又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因为他同样数不清。
那些被他的爪子撕碎的“暴徒”，那些被他的力量打倒的“叛乱分子”——
他们真的是暴徒吗？
他们真的是叛乱分子吗？
还是——
只是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
“又眼睁睁地看着多少——”
藤虎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被送上前往玛丽乔亚的船？”
那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达尔梅西亚心上。
前往玛丽乔亚的船。
那些船，装着“奴隶”。
那些船，通往地狱。
那些船，从他手中带走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人上船时的眼神，他永远忘不了。
那眼神中，有绝望，有恐惧，还有一种——
对他这个“海军中将”的、深深的失望。
达尔梅西亚脸上的愤怒，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中，有痛苦——
那些回忆带来的痛苦。
有迷茫——
他到底在做什么的迷茫。
还有——
深藏的愧疚。
那愧疚，被他压在心里太久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它不存在了。
可现在，藤虎的话，将它翻了出来。
血淋淋地，翻了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
一拳砸在沙袋上！
砰——！
那本就残破不堪的沙袋，终于承受不住这最后一击，轰然炸裂！
里面的沙子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沙袋的碎片四处飞溅，有的落在他的肩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藤虎的脚边。
可他顾不上那些。
他只是站在那里，对着那堆破碎的沙袋，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身体在颤抖。
肩膀在颤抖。
手在颤抖。
嘴唇在颤抖。
“够了！！”
他低吼出声。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那颤抖中，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
他也说不清的脆弱。
“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说不出那个词。
说不出“我是对的”。
说不出“我问心无愧”。
说不出——
任何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的话。
藤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叹息中，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他缓缓走到达尔梅西亚身边。
抬起手，轻轻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那手掌苍老而枯瘦，却带着一种无言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压迫，不是控制。
而是——
安慰。
一种，来自同类的安慰。
“达尔梅西亚。”
藤虎的声音很轻，很柔，如同父亲对孩子的呢喃。
“老朽知道，你不是坏人。”
那六个字，落入达尔梅西亚耳中时，他的肩膀猛地一颤。
不是坏人。
他是好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三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你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