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传来的方向,隔着三条街。
数息之后,就看一道佝偻踉跄的身影从街角跌撞而出。
须发雪白,浑身是血。
墨青色的旧袍已被染成暗红,虽然已经是全力奔跑,但速度并不快,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上便印出一个潮湿的血脚印。
这个人,李七玄认识。
正是鼎力神朝老国师秦朗。
老国师的背上伏着一个年轻男子。
面如冠玉,双目紧闭,嘴角溢出黑色的血丝,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其心脏却是在剧烈地跳动着。
正是鼎力神朝的逃亡太子。
老国师秦朗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边缘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紫色。
那是魔气侵蚀的痕迹。
但他不敢停下来运转玄气祛除魔气。
因为身后追兵已近在咫尺。
秦朗背着太子,疯狂催动体内一切力量,咬着牙冲过街角。
就在他转过弯的一瞬间。
轰。
身后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如断线的风筝,从他头顶掠过,重重地砸落在前方二十丈的青石街面上。
身躯落在石板上,弹起,又落下。
滚了两圈。
鲜血从身下迅速蔓延开来,在那片一尘不染的青石上晕开,红得刺目。
却是那位娇贵的六公主。
她躺在血泊中。
衣裙碎裂,露出内里破碎的软甲。
那张秀丽的脸庞苍白如纸,嘴唇上全是血。
浑身骨骼不知碎了多少处,经脉寸断。
秦朗看了一眼,就知道六公主早已施展过鼎力神朝皇室血脉中代代相传的禁术,以灵魂为薪,以生命为火,才为自己和太子争来了逃到这里的时间。
此刻六公主的灵魂已烧得千疮百孔。
她想撑起身体。
手指在青石上抓了抓。
抓不动。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六妹!”
太子被那声巨响惊醒,睁开眼,便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声音撕裂沙哑,像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痛。
“太子哥哥!”
六公主的眼珠艰难地转向太子,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丝声音:“不要管我,快……走……”
她身上残存的光芒已稀薄如烟,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秦朗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活了数百年,侍奉三代帝王,见过无数生离死别,自以为这颗心早已如铁石一般。
但此刻,眼见得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六公主,那个刁蛮而又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为了给自己的太子哥哥争取融合【机械之心】和逃命的时间,不惜燃烧自己的一切……
秦朗的眼眶还是红了。
但他没有停。
不敢停。
停了,六公主的牺牲就白费了。
他背着太子,发足狂奔。
脚下的青石板急速倒退,两侧一尘不染的建筑如流水般向后流淌。
他的视线模糊了。
不知是血,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身后。
街角处四道身影暴掠而出。
为首之人身穿暗金战甲,面皮焦黄如蜡,甲片边缘残存着鼎力神朝朱雀徽记的轮廓,只是朱雀的一只眼睛已被刮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猩红的魔族咒印。
这人按着腰间长刀,速度极快,嘴角挂着猫戏耗子般的冷笑。
他身后两人并肩紧追,一精瘦一矮壮,皆着鼎力神朝制式战甲,甲上以朱砂草草写了一个【靖】字。
而落在最后那道身影则截然不同。
此人身形修长,一袭青色长袍,袍角拖曳过处石板上留下极淡的焦痕,灰青色的皮肤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深紫色的眼瞳幽深如井,周身魔气翻涌,如一条在暗处逡巡的毒蛇。
这是一名魔族强者。
这魔人走在最后,姿态潇洒从容,倒像是在散步。
那焦黄面皮的战将看着前方狂奔的秦朗,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六公主,不由得冷笑一声。
他没有对六公主再出手。
一个重伤垂死的废人,跑不掉的。
先把老的宰了,再回来慢慢收拾这个小的。
这战将脚下发力,正要提速,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三人也同时停了下来。
这四个人齐齐抬起头,看向远处,眼神之中有惊讶与凝重交织。
秦朗也在跑。
但他跑着跑着,忽然发现不对。
身后的追兵没有跟上来。
他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四人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地方。
秦朗转过头去。
这才看见,前方长街尽头的暮色中,不知何时,已站了几道身影。
最前面那人身形挺拔,面容英俊英武,一种犀利而温润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散发而出,一袭白色长袍。
秦朗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那张脸。
“李大侠……”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狂喜之色。
才刚开口,就觉眼前一花。
李七玄已到了他身前。
“放心,什么都不用说,一切交给我。”
李七玄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股温润的斗战玄气输入进去,为秦朗压制体内的伤势。
同一时间。
唐天和虞凤薇也到了近前。
千尘子与赵婉落在稍远处,驻足静观。
秦朗只觉身体状态好了很多,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太子从背上放下,动作极轻极缓,像在安放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太子倚在廊柱上,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对面。
四名追杀者各自微微皱眉。
为首那焦黄面皮的战将,上下打量着对面那几道身影,目光最后落在李七玄身上。
不认识。
但这几人出现在莽荒古禁地,气息深敛莫测,莫非是之前侥幸闯入这里的冒险者?
倒也不足为虑。
这名焦黄面皮战将想到这里,便放心下来。
毕竟自己的身后有三名同僚,尤其其中还有一位魔族的武皇级强者,这等阵容,除了鼎力神朝之外,整个幽州也没几个势力能轻易拿得出来。
“本将乃鼎力神朝平叛神将韩铁衣。”
“奉鼎立神朝陛下旨意,捉拿叛国逆贼。”
“本将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最好不要插手今日之事,这三人是鼎力神朝的要犯,本将奉旨缉拿,闲杂人等让开,否则……”
说到这里,他冷冷一笑,道:“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然而回应他的,是彻底的无视。
李七玄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朝着倒在地上的六公主走去。
六公主伏在青石街面上,身下的血越晕越开。
李七玄来到近前,弯腰伸手去抱她。
韩铁衣的脸色变了。
他奉靖王旨意追杀秦朗三人已逾两月,一路上但凡亮出身份,各方势力无不退避三舍,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无视他。
“找死。”
他冷哼一声。
右掌抬起。
玄气灌注,一掌轰然推出。
掌力凝成一只巨大的暗金掌印,裹挟猎猎劲风,朝李七玄当头轰下,将其身影彻底吞没。
轰。
大地震动。
青石街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条街上的石板被数万年的机关禁制反复淬炼,坚如神铁,连一丝裂纹都未出现。
烟尘散去。
韩铁衣正要大笑,突地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李七玄早就已经带着六公主回到了秦朗身边,正将她轻轻放下。
李七玄衣角未皱,发丝未乱,韩铁衣那必杀一击,连他的影子都没能擦到。
韩铁衣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阁下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李七玄不答。
他将六公主安顿好,转身,淡淡扫了唐天一眼:“这四个家伙也能闯入内城?”
唐天推了推眼镜,颇为尴尬:“啊,刚才融合传承,还有点不太熟练……”
李七玄无语。
先前是唐天破解机关武帝的阵眼导致禁地防御减弱,惊动了各方势力,导致三上宗的人深入内城之中,如今好不容易清干净了,又放进来几条杂鱼。
不过也好。
敌人都是自己的资粮。
一个勉强踏入武皇境的魔族,三个巅峰武王,加起来不算什么,但蚊子腿也是肉。
韩铁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他看得懂李七玄的眼神。
那是一种根本不曾把对手当对手的眼神。
他顿觉愤怒,血往头顶直冲。
“不管你是何人。”
韩铁衣一字一顿:“你都不该插手鼎力神朝的事,后果不是你区区一个小散修能承受的……”
话音未落。
刀光一闪。
李七玄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抬起右手,以指代刀,随手一挥。
一道极薄极亮的刀光便从指间划出。
快得不可思议。
像一片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洒下。
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轨迹,却没有任何人能做出反应。
韩铁衣也看到了。
看得很清楚。
他甚至来得及在瞳孔中映出那道光的形状。
然后他的视角开始旋转。
他看到自己的身躯还站在原地。
只是脖子以上,空无一物。
人头落地。
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了下来,焦黄的面皮上,还残留着那句未说完的狠话所定格的嘴型。
凤镯微微一亮。
一道极细极淡的能量从韩铁衣的尸身中抽出,投入腕间,净化之后化为精纯的暖流汇入李七玄的经脉。
微乎其微。
李七玄神色不动。
场上安静了一瞬。
随后。
两声惊怒惊呼同时响起。
那精瘦武将和高大疤脸同时又惊又怒。
一刀。
不。
没有刀。
随手一挥。
一个巅峰武王的人头就飞了。
那为平叛神将,是新皇麾下排得上号的强者,就这样死了?
那精瘦武将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我们无意与你为敌……”
他的声音里已没有了半点方才的气焰。
李七玄没有回答。
弹指。
又一道刀光。
那精瘦武将拔刀,手刚搭上刀柄,人头便已飞起。
矮壮疤脸武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浑身玄气炸开,拔腿就跑,速度极快,一眨眼掠出数十丈,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蹬得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李七玄没有追。
只是第三次弹指。
刀光无声地追了上去。
疤脸武将奔出了七八十丈,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
低头。
看到了自己的后背。
那一刻他的身躯还在跑。
脚步又向前迈了七八步才轰然倒下。
凤镯再闪。
两道能量被吸入其中。
三颗人头。
三次弹指。
前后不过三息。
长街上重归寂静。
无舌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摆,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场中,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那魔族武皇。
他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动。
也没有逃。
三名同伴在他眼前被斩杀,他不但没有出手救援,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意外或是恐惧,反而嘴角依旧微微勾勒出一丝淡淡的弧度。
只见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啪。
啪。
啪。
鼓掌。
他竟然在鼓掌。
“杀得好。”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仿佛砂纸打磨骨头的质感,深紫色的眼瞳里,眼神绝非愤怒,也绝非恐惧。
而是好奇。
是一种猎人看到了更凶猛的猛兽时,才会浮现出的兴趣盎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