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恐怖游戏里开始流传一个很奇怪的传说。
据说下副本的时候，遇到鬼不一定会死，遇到高级boss也不一定会死。
只要规则摸得足够清楚、道具带得足够多，运气再稍微好一点，总有活下来的可能。
可如果跟你同一个副本的人里，出现了一个戴血色木镯的美人儿……
那就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什么？你问她是不是强攻击系天赋，还是哪个副本里流窜出来的艳鬼？
都不是。
总之别问，赶紧跑，因为再过一会儿，逃跑就来不及了。
……
【白泽书院】副本，新玩家林原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刚进入恐怖游戏不到半个月，第一次参加A级副本，紧张得从头到脚都在冒冷汗，哪还有心情听旁边老玩家讲什么八卦。
直到副本第三天，他在书院后山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时正下着细雨。
女孩撑着一把透明伞站在青石路边，白色长裙被雨气洇出浅浅湿痕，乌黑长发柔顺地垂在腰后，侧脸在朦胧水雾中白得像新开的梨花。
她实在太漂亮。
不是那种让人第一眼觉得攻击性很强的美，而是一种柔软、干净、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漂亮。
可当她眸光转向过来时，那双湛蓝眼睛里偏生带着一点狐狸似的狡黠。
仿佛她什么都知道，只是懒得说。
林原愣了两秒，想起老玩家说过的那句话。
血色木镯，他下意识看向女孩的右手。
手腕莹白干净，没有镯子，林原顿时松了口气，果然都是吓唬新人的。
“姐姐。”他硬着头皮上前，“你也是玩家吗？”
苏颜洛扫过他的等级栏，新人。
她温柔地点点头：“算是吧。”
游戏重构以后，她的身份栏就变成了一串问号，无厌最后只在后台敷衍地写了四个字——【特殊单位】。
林原看见她这么好说话，胆子大了一点：“你知道这个副本的出口在哪里吗？”
苏颜洛温柔答他：“知道呀。”
林原眼睛一亮，追问是不是真的。
女孩用伞尖点向前方：“真的，不过现在不能出去。”
“你们把书院里那个学生的尸骨找全，再把害死她的人送到祠堂，她会自己开门。”
林原愣住，这是他们两天都没摸到的核心线索：“你怎么知道？”
苏颜洛思索片刻：“因为她告诉我的。”
林原脸色一白，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不远处，一个穿旧式校服的女鬼从树后探出半张惨白的脸，见苏颜洛看过去，竟然有些害羞地缩了回去。
林原：“……”
为什么boss怕她？
他正准备再问，身后的雨突然停了，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大手从后面接过了苏颜洛的伞。
男人一袭红衣，乌发垂落，眉眼秾艳得比山间大片盛开的杜鹃还要浓烈。
赤红双瞳漫不经心地扫过林原，后者浑身的血瞬间凉了一半。
雨雾把万俟妄的长发和红衣都浸上一层湿润光泽，他撑伞站在苏颜洛身后，高大的身体几乎将女孩完整拢进自己影子里。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离她发顶很近，眉眼秾丽，薄唇微弯，像一只从艳丽旧画里走出的索命恶鬼。
苏颜洛的白裙、乌发和透明雨伞被他的猩红衣袍一衬，柔软得像雪地里一瓣新开的花。
林原明明怕得腿软，仍旧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实在过分好看。
更可怕的是，红衣厉鬼低头替女孩挡雨时，那双能让人魂魄发僵的眼睛柔得像换了一双。
伞柄也始终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任由细雨打湿。
“夫人。”万俟妄低头看向苏颜洛，声音一下温柔下来，“该回去了。”
林原僵硬地看着他，这个气息……A级boss？
不，A级boss见了都得跑吧！
苏颜洛还没回答，竹林另一边传来一声轻笑。
一串白骨佛珠穿过细雨，稳稳落在她掌心。
“洛洛。”
百里彦从雾中走来，白衣不染尘，眉眼清润，仿佛只是来接一个晚归的人。
可他身后阴气所过之处，整片竹林的厉鬼都安静得像死了第二次。
紧接着，树梢上倒挂下来一个人。
“姐姐。”薛雉指间那袋糖轻轻一荡，笑着道，“我先找到的，你跟我走。”
远处山涧传来沉重水声，一截银灰色蛇尾从水下缓缓露出，漂亮得像冷月照在鳞片上。
林原的脸一点点白了，他知道那个传说为什么让人赶紧跑了。
苏颜洛也有点头疼，她今天明明只告诉师傅自己出来看一眼新副本。
这些人为什么都知道了？
耳边的通讯器突然亮起，无厌疲惫的声音传出来：“洛洛，西镜淳让我问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另一道声音从通讯器很远的位置飘过来，西镜淳似乎在笑：“顺便问问她，今天想跟谁回来。”
苏颜洛：“……”
这是故意的吧，她眸光转向了一圈。
万俟妄握着伞柄的手明显紧了，百里彦虽然神色温和，眼睛可一直落在她脸上。
薛雉已经从树上跳下来，笑得像准备偷人。
水里的符殷正在上岸。
更远处，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正踩着屋脊赶来，不用看都知道是百里炎。
与此同时，山门方向闪过一线冷冽刀光，风里也隐约飘来熟悉的苦艾香。
苏颜洛眼皮轻轻一跳，剩下几个大概也快到了。
林原默默后退一步又一步。
苏颜洛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奇怪道：“你跑什么？”
林原差点哭出来，因为他总算想起老玩家当时说完整的最后一句是什么了。
——别问她最后会跟谁走。
——这个问题在恐怖游戏里，到现在都没有答案。
林原转身就跑，苏颜洛望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长睫茫然轻眨：“我很可怕吗？”
万俟妄在她身后低声哄道：“不可怕。”
他的手臂已经很自然地绕上她的腰。
下一瞬，那只手就被一串佛珠轻轻挡开，百里彦温声道：“说话便说话，不必动手。”
万俟妄眯眼：“我抱我夫人，关你什么事？”
百里彦语气温和：“她没有承认。”
万俟妄赤红眼瞳微眯，立刻回他：“她叫过。”
薛雉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符殷走上青石路，湿漉漉的银发贴在胸前，冷冷补了一句：“她也叫过我哥哥。”
百里炎总算从远处落下来，闻言挑眉：“那巧了，她也叫过我阿炎。”
几个人同时看向苏颜洛，空气安静了一瞬。
几种截然不同的目光同时笼过来，苏颜洛竟然生出一种自己是某件等待认领的珍宝的错觉。
万俟妄红衣浓艳，百里彦白衣清贵，百里炎眉眼冷魅，符殷银发如霜，薛雉则像一只漂亮又危险的黑猫。
几个人任何一个单独站出去都足够让玩家绕路，如今全挤在她身边，空气里的鬼气和醋意几乎分不清谁更浓。
苏颜洛长睫沾着雨珠，唇瓣在湿润空气里显得愈发嫣红。
她当然知道他们在等一个答案，也知道无论自己叫出哪个名字，剩下的人都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女孩眼尾弯起，笑意一点点漫开，漂亮得让几只大鬼同时忘了催她。
苏颜洛撑着伞，纤长睫毛上沾着细小水珠，整张脸在雨雾中漂亮得近乎不真实。
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会，然后唇角一点点翘起来，两个梨涡甜得人心口发软。
“今天啊……”
女孩故意拖长声音。
下一秒，她从几人中间钻了出去，提着裙摆沿青石路往山下跑。
清脆笑声被风吹进漫山细雨。
“看你们谁先追到我呀。”
几道身影几乎同时动了。
林原已经跑出很远，回头只看见那把透明雨伞被风卷上半空，白裙女孩掠过青石路。
身后跟着足以让任何高级玩家当场绝望的几道恐怖气息。
他跑得更快了。
后来，关于那个戴过血色木镯的美人的传说，又多了一条。
如果遇见她，不必害怕，她一般不会杀人。
但如果听见有人在后面叫她“洛洛”……
别回头，赶紧跑！
至于苏颜洛最后到底跟谁在一起了？
有人说是那个总叫她夫人的红衣厉鬼，有人说是白衣佛鬼，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见过她和银发烛龙在月下亲昵。
还有人说，主系统里那个一笑就像神仙的白衣男人，才是她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
每一种说法都有证据，可又偏生少那么一点能把结局钉死的证据。
苏颜洛本人从来没有回答过。
她只是偶尔在有人问得太认真时，眨着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蓝眼睛，笑眯眯地反问一句：
“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呀？”
恐怖游戏仍然每天开启新的副本，也每天有人离开。
鬼会被净化，人会重新回到阳光下，有些不愿离开的灵魂就在这里找到新的归处。
而那个曾经被天道判定不该存在的天生邪物，也不用再证明自己究竟算人还是算鬼。
她只是苏颜洛，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喜欢谁，也由她自己决定。
山间雨停的时候，远处天光穿透云层，落在湿漉漉的长阶上。
苏颜洛回首望向追上来的几个人，笑得眉眼弯弯。
然后转过身，向那片明亮的光里跑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