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的窒息和压抑。
空气变的稀薄而沉重,仿若凝结般让人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悲痛又一次笼罩在周身,每个人都在沉默 。
也只剩下粘稠的沉默。
坐在椅子上的人,薄唇冷冷勾着,黑眸平静无波的掠过每个人,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寒凉,就像是冬日里的晨霜,虽然静谧美丽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傅明笙知道自己离开后,他可能会面临的处境,也毫不犹豫将他抛下。
傅明聿知道将他赶出国也是一种抛弃,在发现他喜欢温婳的那晚也不曾犹豫半分就做出将他赶走的决定。
傅老爷子对傅明聿的默许和纵容,也是一种残忍的抛弃。
简意明白离开对她依赖至极的温婳会造成伤害,也仍旧选择将她抛下。
他和温婳,知足于仅有的至亲疼爱,最后都变成一种伤害。
抛弃他们的人都有各自的理由,无非就是因为自己的私心,而他们成了私心的阻碍,只能被抛下。
他至今都对自己的父亲无法释怀。
被人抛弃,不会再有第三次,他也不想再经历第三次。
吹了吹手指上的烟灰,摁灭香烟的指腹重重碾磨着,傅默缓缓站起身,就这么站在傅老爷子面前,双目凛凛如霜,言语冷峻刚硬,打破了周遭寂静沉默的氛围,“我不是傅家人,我也决定离开傅家,任何人都阻挡不了。”
傅老爷子双眸深邃如炬,祖孙俩的目光交织碰撞,谁也不肯先行退缩。
“你姓傅,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傅家的孩子,这点改变不了,也不可能改变。”傅老爷子威沉的声音带着掩盖不了的薄怒,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与自己疼爱的孙子这般对峙。
“那我就不姓傅!”傅默的话刚落下,没有任何防备,傅老爷子用力往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沉重的巴掌声像是按下的暂停键。
傅默似是没有任何感觉,维持被打的偏开头的姿势,一动不动,额前几缕碎发垂下,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是孤寂又麻木的站在那里。
而他面前的傅老爷子,浑身颤抖看着他,眼里是裹不满的暴怒。
傅明成几人,都被这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震惊一瞬,除却家里的两个小孩子,只有傅默没有被傅老爷子打过,就算是上次在书房,他不躲开,傅老爷子也不会打到他身上。
现在,一切都变了。
快步上前拉开暴怒的傅老爷子,傅明成寡淡的嗓音都带了几分紧张,“爸,有话好好说,你怎么能打阿默呢,他本来心里就有怨,你这样,会让他心寒的。”
傅老爷子被拉开一段距离,指向还站着不动的傅默,手指颤抖,怒骂道,“你听听他都说什么了!不姓傅!有能耐就不需要傅家了是吧!明笙是多么省心听话的孩子,怎么就生出他这种六亲不认的混账!”
而被指着的傅默,突然低低笑出声,笑意不及眼底,透着一股悲凉,甩开傅溯握住他胳膊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傅老爷子,言语偏激刺人,“他省心听话?那他为什么不听你的话好好陪着我?为什么让我变成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世,还让我孤零零留在这世上,他答应过我母亲要好好陪着我,可是呢?”傅默的眼尾赤红一片,眼底沉满悲痛,他又笑了,带着嘲意的笑容,笑傅老爷子,也在笑自己,“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们傅家靠不住,才会给我留了国外的那条后路?他把所有的情况都想到,却不肯留下来陪我,他都不要我了,我为什么还要如他所想的一般省心听话呢?”
傅老爷子因愤怒涨红的脸瞬间变得苍白,沉默的看着眼前状似发疯的傅默。
他们都在看着傅默,看着站在他们中间的傅默。
而傅默,已然失控。
“继续骂啊,怎么停下来了呢?”傅默的黑眸里闪烁着一丝疯狂的光芒,就像已经陷入疯狂状态的野兽,不受任何拘束的肆意攻击,“你说的对,我的确不需要傅家了,”停顿一下,挑眉露出一个张狂的笑容,“爷爷,现在,是傅家需要我,不是么?”
“你,你简直疯了,”傅老爷子被他这副无法无天的嚣张气的手指都抬不起,呼吸急促的说出这句话。
“我没疯。”傅默脸上恢复面无表情,说出的话依旧嚣张至极,“国外分公司是我一手发展的,这些年给你们傅家创造的收益已经隐隐赶超国内的公司,傅氏集团如今占股最多的是我,不说整个傅氏集团,至少有一大半都是他的人,我甚至可以让傅家不存在。你们现在拿什么和我斗?爷爷,疯的是你们,不是我。”
傅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临进棺材的时候,被自己的孙子当面捅刀,他还要让傅家不存在,降下的怒火瞬间沸腾,拽住他的手臂往外走,隐隐也有发疯的趋势,“你现在就和我去祠堂,当着他的牌位,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不去!”傅默情绪愈发失控,甩开他的手,眼神深邃而空洞,“我为什么要去见他,从他抛下我那一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他的表情很冷静,甚至嘴角还上扬着,继续释放着内心的疯狂,“他喜欢待在傅家,他是你们傅家的人,我不是。你们傅家人是不是都喜欢将我抛弃?”无视周围骤然紧张的氛围,傅默自言自语回答他们,“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下个月,我会公布我与傅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消息,以后就和你们彻底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傅默!你闹够了没有!你爸都不敢这样对我说话!这些年真的是惯得你无法无天,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混账不可!”
傅老爷子破口愤恨骂完,快步走到书桌旁按下一个按钮,几十秒的时间,书房门口被推开,涌入一群保镖,动作迅速地将傅默团团包围住。
空气骤然紧绷,狭着风暴的暗流在慢慢涌动,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把他押去祠堂。”每一个字都带着怒火,说完也不管任何人,大步向前,寒沉着脸独自往书房外走。
“我不去。”傅默的手指紧握成拳,下颚线条紧紧绷着,眸若寒冰的双眼死死盯着傅老爷子离开的背影,带着戾气,一呼一吸之间,双目已经充血而变得狠戾吓人。
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时至今日仍无法原谅自己的父亲。
现在,却在逼他去见他。
十年了,整整十年。
从傅明笙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年。
这十年,傅默没有去过一次祠堂。
他怨恨他的父亲,怨恨到不愿踏入祠堂半步。
为什么要逼他呢?傅默的黑眸冷寂无光,冷冽的让人感到心惊颤,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不会去,他和傅明笙之间,谁逼都没有用。
“滚开。”傅默掀起森然的黑眸,如同看死人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这群保镖将傅默围在中间,如铁桶一般严密,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是常年跟在傅老爷子身边的保镖,在其他几个保镖的配合下,往前一扯拽住他的手腕,不算轻的动作,缴了他拿在手上的手机,语气依旧恭敬,“二少,您的人我们都已经安排好茶水招待他们。”
“拿来。”傅默嘴角勾起抹嗜血的笑容,声音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让人不寒而栗。
保镖没有把手机给他,而是依旧语气恭敬的说道,“二少,老爷让您去祠堂,得罪了。”话落,轻轻抬起的手一动,围着傅默的保镖以他为中心慢慢围堵住他。
傅默眼里只有他的手机,他想告诉温婳,今天不能陪她去买婚戒,也不能回去陪她吃午餐。
这群该死的人,偏偏阻拦他。
脖子上青筋凸起,双手慢慢紧握成拳,傅默几步上前当胸一脚狠狠将那人踹翻在地,力道极重,这一脚像暴怒的雄狮引燃了导火索,所有保镖都扑向傅默。
而傅默,猩红的双眼如失去理智般,彻彻底底杀红了眼,一拳一拳砸向挨近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一拳比一拳狠厉,像失了智的野兽在绞杀猎物。
“阿默!”
傅明成几人看着被围的密不透风的傅默,都快步上前拉拽开那些保镖,很快,书房外又涌入一群保镖,迅速将傅明成几人拽出去。
随之被扔出去的,是傅默的手机。
书房门口在他们的视线中被毫不留情的重重关上。
一群保镖围堵在门口,谁都不许靠近。
里面不断传出打砸哀嚎的声音,门板都随之颤动了几下。
“爸!”傅明成也沉下了脸,看向不远处背着双手,站在客厅中央的傅老爷子,疾步走向他。
“您到底要干嘛!阿默还受着伤,你让他和那群练家子待里面,会出事的!”
最主要的是,傅默现在的状态,隐隐有傅明笙去世那年时的疯劲。
傅老爷子不为所动,眯起苍老的眼眸紧紧盯向书房门口,久久沉默不语,
很久之后,他的视线慢慢落到傅溯身上,不容拒绝的命令道,“让温婳来老宅,她不是想离婚吗,我成全她。”轻轻转动拇指处的玉扳指,话语冷漠无情,“也让她彻底看清楚,如此疯狠的像失去理智的野兽,她还怎么去喜欢。”
对上傅老爷子的视线,傅溯捏着手机的手微紧,他在书房的时候已经让傅韫把温婳叫过来,他只想着让温婳来劝发疯的傅默,也忘了,没有人会喜欢疯子,特别是傅默这样的疯子。
傅默也不会希望温婳看到这样的他。
“爷爷,”傅溯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清寡,“这是傅家自己的事情,奶奶她们都被你哄出门了,不应该把温婳也牵扯进来,你这样,阿默真的会疯的。”
傅老爷子带着威压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沉默着,再开口时,语气也带着威压,“他不是因为温婳要脱离我们傅家吗?那我就断了他的念想!”
“爸!”连傅明聿此时也看不懂自己的父亲了,傅默怎么可能会愿意在这种时候看到温婳,简意也不想自己的女儿被牵扯,“阿默要离开傅家,是因为我,他在怨我,和婳婳没有关系,把她牵扯进来会让阿默恨我们的!”
“爸!”
“爷爷!”
傅老爷子眯着眼眸扫视他们,又静默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道,“傅家生他养他到现在,他因为一个女人,变得如此混账!混账的都能口出狂言不要傅家!把她叫来!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温婳要来,奶奶她们也要来,爷爷,既然都是傅家的一份子,谁都不能少。”傅溯又恢复他寡淡又平静的语气,与傅老爷子对视着。
“混账!你也要忤逆我!”傅老爷子将手中的玉扳指狠狠砸向他,面含怒气。
“您现在在做什么呢?您明明就知道阿默不想去祠堂,这十年来,他去过一次吗!逼着他去祠堂,还要逼他喜欢的女孩来看到如此不堪的他,让他喜欢的女孩看到他傅默原本拥有的疼爱是现在这样的吗?爷爷,你这样做只会让他对我们傅家最后一点留恋都没有了。”傅溯扶了扶被砸歪的眼镜,平静的对上傅老爷子的目光。
“留恋?他对傅家有留念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吗!你不叫,我就让人把她押过来!”傅老爷子话音刚落,书房门口猛然被打开,一名保镖被摔出门,扑倒了几个拦在门口的保镖,他们都惊恐的看向门内的那道身影。
傅默一步一步走出来,胸口的鲜血滴了一路,他的双眸赤红,死寂的没有任何感情,在他身上看不到生气,像行尸走肉般落入门外所有人的视线中。
“扣住他。”傅老爷子眉心紧紧蹙起,现在的傅默,就是十八岁那年的傅默,真正六亲不认的傅默。
所有保镖迅速堵住门口,严阵以待。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忽然之间,楼下传来一阵响动,一群人快速奔上来,二楼所有位置都站满了人,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震怒的声音。
人群之后,缓缓走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