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慧的讣告已经发出,很快将会有一波来吊唁的人。
沈悦接下来会很忙。
宁执青没有多留沈悦,从这一刻起,她要自己担起一切。
下楼的时候,宁执青发现灵堂已经搭建完毕,院内一片素缟,隐约有哭声,分不清悲喜。
人死灯灭。
人影憧憧里,宁执青与那微微含笑的黑白遗像对望。
所以人这缥缈一生,还是要趁活着不留遗憾才是。
“我还以为我来的早,没想还是早不过宁小姐,不对,该改叫小婶婶了。”
宁执青回眸,对上阴阳怪气的沈骁。
他换了低调的装扮,只是难敛一身乖戾,踏进院里,来到灵堂前上香鞠躬。
“节哀,三姐。”
沈悦一身孝服,面容悲戚,沉默回礼。
“我父母听闻恶讯,倍感悲痛,但两人还有事一时走不开,这才让我来告知一声。”
“公事要紧。”
沈悦嘶哑着出声,此刻的成稳已经让人挑不出错处。
沈骁也识相没提没见到沈承海的事,只是跟着宁执青从灵堂退出。
两人走在不远处的外廊上,宁执青看着已有不少本家人进出,视线一定,落在了一脸沉穆的沈徽白身上。
“大哥应该是代表爷爷来的。”
沈骁在旁边淡淡出声,只是嘴角的意味未明加深了几分。
“宁小姐最终还是选了小叔,还没恭喜你,多年夙愿一朝得偿。”
沈骁就像伺机咬人的毒蛇,笑容都掺着不怀好意。
这话就差明着说宁执青水性杨花居心不良了。
反观宁执青,气定神闲瞥他,回以一笑。
“我也恭喜大房,沈家最终还是回到了你们手里。”
宁执青欣赏着他的表情,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哦,我忘了,这都跟你没什么关系。”
沈骁笑容一僵,看向宁执青的眼有一瞬变得阴鸷。
想起宁执青重回沈家那日对母亲的布局,蛇蝎女高作壁上,观霍家内斗,搅沈家风云。
宁执青,你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置你于死地?
沈骁压下心中盛漫的杀意,表情一收,俯身凑近宁执青耳边。
“这只是开始,宁执青。”
沈骁的话裹挟着秋风凉意,如刮骨冰刀,扫过她尾指的戒指,嚣张终是压过忌惮。
“攀上小叔又如何?沈家的秘密,带不出沈家,你大可以试试。”
“骁少,你要知道,狺狺狂吠的狗总是不被主人怜惜的。”
宁执青近乎是怜悯地睥睨他,不退反进地审视打量。
“你又以哪门子的身份在跟我说教?看来上不得台面与上不得台面之间,你爷爷还是有所取舍的,起码在他心里,你还比不上二房家被光明正大认回来的私?生子。”
那一刻沈骁眸色陡厉,几乎是下意识抬起了手,但下一刻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退避三步,整理着衣袖,摆着至少在外人看来很是恭敬的小辈模样。
“小婶婶,那就祝你和小叔喜结连理,永结同心。”
一点不违心的说出祝福,沈骁这才转头,向走来的沈倾山垂首。
“小叔。”沈骁恭敬打着招呼,面朝长辈后退了三步,随后转身离去,没有一点停留。
宁执青看着沈骁渐远至不见的身影,嘴角提起的弧度越发玩味。
“说什么了,老远就看见你在笑。”怪渗人的。
“笑沈先生的余威还是有些作用的。”
“心思深,可惜路走死了。”
沈倾山来到宁执青面前,随口点评,他向来对沈家人没什么上心,将手里的白色针织流苏披肩盖在宁执青身上。
“起风了。”
“是啊,该乱了。”
宁执青望着天色,阴沉一片,风雨欲来。
“里面都处理好了?”
“有封明在,出不了事。”
沈倾山牵起她的手,接触她指尖的冰凉时微微皱了眉。
宁执青看着想笑,伸出手用指腹冰他的眉心。
“你这臭脸,还是等到待会再摆比较好。”
听出她这是要搞事的意思,他跟在她身边,“叫季延跟上?”
宁执青闻言只是眉梢微扬,脚步不停,却是跟刚才沈骁离开的方向一样。
“沈先生自从领证后,倒是越来越上道了。”
沈倾山跟着提了提唇,重新握住她的手,自己的温度给她驱散凉意。
“我还能更上道,只要沈太太努力开发?”
宁执青果断止住了话头,等两人来到大房院落。
果然如沈骁说的那样,沈承明和霍晚音不在。
里面的管家陪着笑迎出来,“五爷宁小姐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我致电先生让他马上回来?”
说着,他就示意别人赶紧去通知。
自己则仅仅跟随不请自来者上楼,心里警惕万分,却又万分不敢拦。
这就是带沈倾山过来的好处。
“孟管家,你确定还要跟着吗?”
宁执青走前最前头,人已经一手推开书房门,行进若自家。
沈倾山更不会在意,姿态比主人还主人。
季延跟在最后,也是神态自若。
又不是没来过,一回生两回熟。
管家杵在门口笑得比黄连还苦,先生的书房是禁忌中的禁忌,给他十条命都不敢这么作,他擦着额角的汗,几乎是要哭出来。
因宁执青还没正式和沈倾山举办婚礼,所以孟管家还叫着以往的称谓,姿态放的很低。
“宁小姐,您这,哎……”威胁卖惨都没用,他最后认命妥协道:“我就在门口,先生宝贝他的东西,您取走您的东西后,还请手下留情。”
宁执青挑眉,仔细审视面前几乎在沈家待了一辈子的老管家,忽然笑了。
门关上,季延和老管家一同守在门外。
“你说,沈承明要是知道,他守了半辈子的秘密早就如皇帝新衣,会是什么表情?”
宁执青微微兴奋,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沈倾山听着她言语里的讥讽,看着她径直走向那道暗门,熟练转动架上古董瓶。
门应声缓缓移开,透出里面微弱的光,伴随浅浅清香。
他在这一刻忽然确定,宁执青也在试着回应他。
女人阴暗封闭的世界,正在慢慢向他打开一角。
她也在邀请他进入她的地狱。
“沈倾山,你不是一直好奇简芝是谁吗?”
宁执青站在暗门门口,身形交汇在黑与光的交界处,脸上带笑,却恍惚残忍。
“她被沈承明当成萧晓缅怀了十几年,却到死也无法拥有自己真正的名字,简芝……”
宁执青坚定凝望他,郑重又柔软地重复了一遍,“简芝,是我的母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