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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消失的工号牌(1 / 1)

天亮了。

唐清书靠在大队部技术员宿舍后墙的青砖上。

她大口喘着气,鼻腔里涌出的血珠滴在藏青色棉袄前襟上。

血迹早就干了一层,新流出来的血盖在上面,黏糊糊的,糊住了下巴。

从后山菌菇厂一路挪到这里,整整耗了三个钟头。

全村的壮劳力都在往后山赶。

大队长的破锣嗓子在风里喊了一宿。

她和宋余淮只能贴着林子边缘的阴影,专挑没人的野沟走。

右脚踝肿得老高。

每往前迈一步,脚腕骨头缝里就像是扎进了一把钢针。

胃里一阵阵地往上泛酸水。

从昨天下午咽下那半个干瘪红薯到现在,她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饿过劲儿了,胃壁绞在一起,疼得让人直不起腰。

宋余淮一直用左臂死死揽着她的腰。

他手心里的温度很高,隔着厚棉袄都能透进来。

唐清书没推开他。

她现在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识海里的裂纹还在疯狂跳动。

脑子里那种尖锐的耳鸣声,盖过了远处民兵吹响的哨子声。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树叶。

唐清书打了个寒颤。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眼前的这扇木格子窗。

这是技术员宿舍的后窗。

窗户纸破了个洞,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边缘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硫磺硝烟气。

那是周诚身上独有的味道。

她顺着这股味道,一路追踪到了这里。

“他在里面。”唐清书声音极低。

嗓子干得像砂纸。

宋余淮没出声。

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腰间,大拇指顶住了柴刀的刀格。

唐清书慢慢直起身子。

左臂还挂在灰白色的粗布条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把脸贴近那层旧报纸,透过破洞往里看。

屋里光线很暗。

黎明的光还没彻底照亮这间背阴的屋子。

只有角落的灶膛里,正跳动着橘红色的火光。

唐清书眨了了一下眼睛。

视线里的重影晃得像水波。

灶膛里的那团火,在她眼里分裂成了三个重叠的虚影。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腥甜的血水顺着喉管咽下去。

没用。

重影还在。

她抬起右手,用那根被高温阀门烫红、还带着铁钉划痕的食指,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指甲掐进肉里。

借着这股钻心的疼,眼前的三个虚影勉强重合了一瞬。

她看清了。

周诚蹲在灶膛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漆漆的火钳,正死命地搅动着灶膛里的火堆。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灰色的裤腿上。

他连拍都没拍一下。

唐清书的目光顺着火钳往上移。

周诚的左胸口袋空荡荡的。

昨天下午在水渠边碰见他时,那里还别着一块铝制的‘007号技术员’工号牌。

现在,那块牌子不见了。

不仅是牌子不见了。

周诚平日里那种唯唯诺诺、弓着背的草包身段也消失了。

他蹲在灶膛前的姿势,底盘极稳。

双脚一前一后,脚尖微微踮起。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战术动作。

唐清书的呼吸放得更轻了。

灶膛里的火舌卷起了一叠纸张的边缘。

纸张迅速碳化,边缘卷曲发黑。

周诚正在销毁东西。

借着火光,唐清书死死盯着那叠还没完全烧成灰的纸。

最上面那张纸的一角,印着几个黑色的铅字。

重影又开始晃动。

她把指甲掐得更深。

破皮了。

血丝顺着鬓角流下来。

她看清了那几个字——“举报奖金预支”。

视线再往下。

在纸张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朱红印章。

火苗正好舔过印章的边缘。

‘张安邦’三个字,在火光中红得刺眼。

唐清书的右手猛地扣住了窗台的木棱。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木刺扎进掌心,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什么阶级立场的审查。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买卖。

周诚的工号牌,恐怕早就成了交接奖金的信物,或者是因为心虚,被他提前处理掉了。

灶膛里的火越来越大。

那张带有印章的残页,马上就要被火舌彻底吞没。

不能等了。

这东西一旦烧成灰,周诚蓄意破坏菌菇厂、甚至企图拉全村人陪葬的动机,就再也找不到实证。

唐清书左脚往前迈了半步。

脚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砖。

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屋里的周诚瞬间停住了动作。

他没有回头。

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手腕猛地一翻。

火钳被他当成暗器,直接砸向了身侧的木桌。

桌上放着一个棕色的玻璃试剂瓶。

火钳精准地击中瓶身。

“砰!”

试剂瓶横飞出去,直直砸向后窗。

“唐清书,你这是在找死!”

周诚嘶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声音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辣。

唐清书瞳孔微缩。

她闻到了一股极度刺鼻的酸腐味。

强酸!

瓶子在窗棂上砸得粉碎。

透明的液体混合着玻璃碴子,像一张网一样泼了过来。

宋余淮猛地伸手,想要把她往后拽。

但他抓空了。

唐清书在试剂瓶飞来的瞬间,不仅没有躲,反而迎着碎玻璃往前撞了半步。

她右脚踝有伤,躲不开。

识海里的重影也让她无法精准判断酸液的落点。

躲,证据就会烧光。

强酸的白烟仿佛活物,顺着破开的窗户纸钻了出来。

几片锋利的玻璃碎片擦着窗框飞过。

“哧——”

唐清书的左臂猛地一凉。

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剧痛。

一块两寸长的碎玻璃,硬生生划开了她藏青色的棉袄袖子,切进了小臂的皮肉里。

一道五厘米长的血口瞬间裂开。

鲜血涌了出来,迅速浸透了棉花,顺着袖口往下滴。

唐清书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

她完全无视了左臂的切割伤。

右手借着前倾的惯性,直接从砸破的窗户洞里伸了进去。

灶膛就在窗户正下方。

火苗已经燎到了那张残页的中心。

唐清书的手稳得可怕。

那只带着烫伤和划痕的右手,精准地穿过火苗,两根手指死死捏住了残页还没有烧着的一角。

周诚的反应极快。

他丢出试剂瓶的瞬间,整个人已经借力往后滚去。

看到唐清书竟然不顾强酸伸手抢纸,他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长条凳。

凳子砸在灶台上,带起一片烟灰。

周诚没有继续纠缠。

他知道宋余淮就在窗外。

他猛地撞开宿舍的侧门,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

外面是一片半人高的杂草丛。

一阵急促的枯枝断裂声响起。

周诚借着草丛的掩护,疯了一样向后山林地狂奔。

唐清书的手缩了回来。

她靠在墙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右手掌心里,捏着那片边缘焦黑的残页。

纸张的余温烫得她指尖发红。

但那枚‘张安邦’的朱红印章,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强酸落在窗台的木头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宋余淮一把抓住唐清书的左胳膊。

他的手在抖。

“你疯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目光死死盯着她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左袖口。

唐清书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左臂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没有推开他。

只是强迫自己站直了身子。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昨天晚上放在老宅灶台上的那只空铁皮盒,不知道有没有被风吹掉地。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宋余淮松开手。

他反手握紧了柴刀,转身就要往周诚逃跑的方向追。

“别去。”

唐清书叫住他。

声音很冷,没有一丝起伏。

宋余淮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唐清书捂住流血的左臂。

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渗,黏糊糊的。

她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张被火燎过的残页。

印泥的红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周诚翻窗而逃,带起一阵刺鼻的药味。唐清书看着手中被火燎过的残页,低声自语:“张安邦,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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