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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菌褶间的荧光(1 / 1)

夜风穿过大场院,把那股混着硫磺味的机油气吹散了。

唐清书站在门框的阴影里。

视线里的后山模糊成几团重叠的黑影。

宋余淮从旁边走过来。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两人脚下的泥地上,光圈边缘有些发虚。

两人都没说话,顺着大队部外面的土路往村尾走。

唐清书走得很慢。

左臂软绵绵地挂在胸前的灰白粗布条里,布条勒在后颈上,磨得皮肉发酸。

右半边身子也不听使唤。

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寸经脉都在肿胀战栗。

识海里的裂纹随着每一步走动,都在往外渗着细密的疼。

那感觉,像生锈的齿轮在脑浆里强行碾过。

宋余淮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没伸手去扶。

只是把步子压得极慢,高大的身躯恰好挡在风口上,替她劈开了迎面吹来的冷风。

两人先绕了一趟唐家老宅。

正门口。

断成三截的门槛石散在地上,绊脚得很。

唐清书视线对不上焦,脚尖踢在碎石上,身子晃了一下。

宋余淮的手臂立刻横过来,虚虚地挡在她身前。

没碰着,但稳住了她的重心。

走进堂屋。

八仙桌上,那张石榴红绸布被风吹得掀起一角。

陆振华的那封亲笔信就压在下面。

旁边散落着暗红色的火漆碎屑。

唐清书伸出右手。

指尖抖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劲。

她试了两次,都没能把那几页薄薄的信纸捏起来。

宋余淮上前一步。

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宽大的手掌覆过去,连同那张红绸布一起掀开。

他把信纸叠好,没多看一眼,直接塞进唐清书左侧完好的外衣口袋里。

拿完信,两人原路折返。

回到宋家老宅时,已经是深夜。

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娟那屋的灯早就熄了,窗户纸黑洞洞的。

经过长廊时,唐清书瞥见尽头的木凳上,还搁着一瓶用了一大半的药油。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个念头。

那药油瓶盖子刚才拧紧了吗?要是被夜猫子碰倒了,流一地怪可惜的。

这念头转瞬即逝。

她走到后院的小径旁,在石桌前跌坐下来。

石凳冰凉,寒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

宋余淮把手电筒倒扣在石桌上。

微弱的光晕散开。

他从唐清书口袋里抽出那封信,平铺在石桌面上。

夜风一吹,信纸哗啦啦地响,边缘翘了起来。

唐清书抬起右手,手背抵住太阳穴。

偏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视线里的一切都在分裂。

眼前的信纸变成了三叠重影,字迹糊成一团黑色的墨迹,怎么都对不上焦。

她咬住后槽牙。

右手大拇指顺势滑下来,抠进自己虎口处那道还没愈合的撕裂伤里。

用力一按。

尖锐的刺痛瞬间顺着神经窜进大脑。

借着这股痛劲儿,眼前的重影短暂地重合了一瞬。

她低头看信。

陆振华的字迹力透纸背。

信里没提什么大道理。

只说京城那边风向不对,有人在查当年的旧账。

他被政敌盯上了,行动受限,没法亲自过来。

但他给清书留了退路。

进京的专车三天后就到。

信的末尾,提到了那枚玉佩。

说是只有她母亲赵如知道的物件。

那是解开当年唐家被下放、赵如被强行带走真相的唯一钥匙。

看到“玉佩”两个字,唐清书的呼吸停了一拍。

原主残留在骨血里的怨念,顺着经脉往上爬。

那种被权势踩在泥里碾碎尊严的屈辱感,混合着她自己对强权的生理性排斥,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不是原主。

她对这份迟来的、近乎逾矩的父辈关怀没有任何归属感。

相反,这种愿意为了她违反保密条例的保护,让她觉得极其沉重。

她是个夺舍者。

占了别人的身子,现在还要承受这份不属于她的因果。

识海里的裂纹猛地一跳。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毫无预兆地从她鼻腔里滴落。

“啪。”

血珠砸在信纸边缘,洇出一团暗黑色的污迹。

唐清书没动。

她盯着那团污迹,眼神冷得吓人。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手里捏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手帕。

宋余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面前。

他半蹲下身子。

粗糙的棉布贴上她的上唇,动作极轻地擦去那道刺目的血迹。

唐清书的后背瞬间绷紧。

在手帕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她右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她没有猛地推开他。

因为她根本没有那个力气。

她只是死死抠住石桌的边缘,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微响。

那股属于末世的、防备一切靠近的戾气,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她讨厌在虚弱的时候被人触碰。

更讨厌这种被人看穿底牌的无力感。

但她强忍着没有动。

宋余淮擦完血迹,收回手帕。

他没有退开。

而是伸出宽大的右手,按在了石桌上的信纸边缘。

稳稳地压住了被风吹得乱晃的纸页。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清书。”

宋余淮的声音很低,混在风里,听不出情绪。

他把左臂弯里搭着的黑色厚棉大衣展开。

不容分说地披在唐清书单薄的肩膀上。

动作很强硬。

指尖在掠过她颈侧时,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衫传递过来。

唐清书的肩膀猛地一缩,像只护食的孤狼。

“信里要是有难处,就说。”

宋余淮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下河口虽小。”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但只要我宋余淮在一天,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唐清书看着他。

因为重影,她看不清他眼底的具体情绪,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眼前这个男人,完全偏离了那本破书里的设定。

他不是纸片人。

他是个活生生的、会为了她放弃前途、甚至敢跟京城势力叫板的疯子。

她贪恋这件棉大衣上的温度。

却又拼命压制着异能对这种平静的破坏欲望。

她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会把这个干净的院子弄脏。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时间一点点推移。

夜风越来越冷。

唐清书把那封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信纸边缘的血迹已经干涸。

她扶着石桌的边缘,慢慢站起身。

宋余淮立刻上前一步,虚虚地护在她身侧。

两人顺着后院的小径往屋后走。

刚走出去没几步。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淡淡的硫磺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特殊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那是菌类在大面积死亡时,才会散发出的味道。

唐清书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她抬起脸。

即便眼前还有严重的重影。

她依然清晰地看到,后山的方向,惨淡的月光下,突兀地亮起了一片诡异的红光。

那是温控设备过载燃烧的火光。

识海深处。

原本勉强维持平衡的裂纹,在这瞬间轰然撕裂。

剧痛。

暗红色的血珠直接从鼻腔里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砸在泥地上。

宋余淮几乎在同一秒转身。

他右手一把抓起挂在腰间的柴刀。

左手抄起石桌上的手电筒。

他大步跨过来,左臂稳稳托住唐清书摇摇欲坠的肘部。

“周诚动手了。”

唐清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在烧菌种。”

那片菌菇厂是她压制异能反噬的根基。

这种毁灭生命的行为,彻底触碰了她的底线。

宋余淮没说话。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上提了一把,分担了她大半的体重。

两人的手刚刚交握。

唐清书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感应到后山菌菇厂的数十万菌丝,正在这无声的夜风里,发出绝望的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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