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风停了。
唐清书沾着血的右手死死捏住那叠红头公函，指骨泛着惨白。
陈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土墙。
宋余淮没说话。
他双手握住轮椅的木把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将轮椅原地转了个弯。
木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宋余淮的声音压得很低。
轮椅被推着离开了大队部。
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
午后强烈的斜射日光打在唐清书的黑色厚棉大衣上，晒不出半点暖意，只有初春的寒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冷风贴着出了冷汗的后颈吹过去，激起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离开大队部的人群，泥土路变得坑洼不平。
轮椅的左边轮子每转一圈，就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
唐清书半垂着头。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这轮子的车轴该上点猪油膏了，不然磨损得太快。
胃里猛地绞痛起来。
酸水顺着食道往上顶，喉咙里泛起一阵铁锈味。
从昨天下午咽下那半个干瘪的红薯到现在，她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饥饿感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交织在一起。
左半边身子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被完全切断了联系，沉得拖不住。
颠簸中，她原本搭在踏板上的左脚滑了下去。
鞋底拖在泥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轮椅停了。
宋余淮绕到前面，弯下腰。
他一言不发地握住她的左脚踝，把那只毫无知觉的脚重新摆回木踏板上。
他的手指很凉，隔着棉裤也能感觉到那种冷硬的力道。
唐清书靠在椅背上，右眼视线里重叠着三层虚影。
左眼彻底是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她看着宋余淮直起腰，那件黑色的单薄棉衣在风里鼓动。
屈辱感从骨缝里渗出来。
她不需要别人弯腰来捡她的腿。
宋余淮走回轮椅后面，继续往前推。
路越走越偏。
周围的喧闹声彻底消失了。
高频的耳鸣声开始在脑海深处放大，尖锐得要刺穿鼓膜。
视线边缘开始闪烁起金色的电流幻觉。
识海寂灭保护期结束了。
极度虚弱期带着摧枯拉朽的疲惫感砸了下来。
轮椅停在了一片空旷的平地上。
后山药田边缘。
山风微寒，带着枯草和翻开的泥土气味。
唐清书的头无力地歪向左侧肩膀。
脑海中的电流声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静电噪音。
一声宏大的机械钟鸣声像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在识海深处轰然炸开。
唐清书的呼吸瞬间停滞。
『文明引导者模式激活。』
一个毫无感情、带着金属质感的机械音直接在脑神经中响起。
这不是小尸那种软萌的拟人声音。
这是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制指令。
识海中，原本干涸的木系异能核心剧烈地颤抖起来。
绿色的微光试图反抗这种外来的入侵。
但金色的能量以绝对的压倒性优势冲刷过每一条经脉。
唐清书的身体猛地绷紧。
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五指死死扣入粗糙的木质扶手。
指甲几乎要翻转过来。
原本已经结痂的虎口撕裂伤，在极度的肌肉紧绷下，皮肉再次翻卷。
暗红色的鲜血涌了出来。
顺着木纹一点点渗进去。
伤口周围迅速泛起一圈高热的红肿。
剧痛顺着手臂神经直冲大脑。
她想松手，但神经已经完全不受大脑控制。
左半边身子依然是一滩死肉，毫无反应。
身体因为右侧的剧烈发力而向左侧严重倾斜。
『主线任务更迭：建立第一座机械化农业示范点。』
机械音继续播报。
『脱离原有文本逻辑锁定。』
『当前世界文明进程已接管。』
蓝色的线条如同活物，在识海的金色背景上快速勾勒。
一张极其复杂的工业图纸硬生生塞进了她的记忆区。
那是小型人力脱粒机的结构图。
每一个齿轮的咬合角度。
每一个踏板的杠杆比例。
脱粒滚筒的材质要求，轴承的润滑间隙。
海量的数据带着冰冷的铁锈味，暴力地刻在她的脑子里。
唐清书的鼻腔一热。
两股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鼻管流了下来，滴在黑色的厚棉大衣上。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个可以预知谁生谁死、谁会说什么话的剧情优势，彻底废了。
系统不再是一个提供物资的后勤仓库。
它变成了一个拿着鞭子的监工，逼着她用工业的火种去烧毁这个落后的时代。
她不再是个旁观者。
她被绑上了一辆没有刹车的战车。
金色的光芒在识海中逐渐收敛。
耳鸣声慢慢减弱。
唐清书猛地睁开眼。
左眼依然是灰蒙蒙的盲区。
右眼的瞳孔中，残留着一抹还未散去的金色流光。
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右手的痉挛还没有完全解除，左半身依然沉重如铁。
视线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宋余淮站在那里。
午后的阳光在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刚好罩住整张轮椅。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
指尖捏着一截枯草茎。
那截草茎已经完全碳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顶端还冒着一丝细微的白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植物被瞬间抽干水分烧焦的味道。
唐清书的右眼视线慢慢下移。
以轮椅为中心。
直径约两米的范围内，药田边缘的杂草全部枯黄、焦黑。
形成了一个绝对圆润的死亡圆环。
那是系统能量排斥木系异能时，外泄的物理破坏力。
宋余淮盯着手里的焦草看了一会儿。
手指微微用力。
焦脆的草茎化作黑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里漏了下去。
风一吹，散在了泥地里。
他抬起头，看向轮椅上歪斜着身子的唐清书。
唐清书试图用右手撑住坐垫，让自己坐正。
手掌刚一发力，虎口的撕裂伤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手臂一软，身体再次砸回椅背。
右手指尖颤抖着，只能死死攥住大衣的下摆。
她抬起头，用那只还能视物的右眼冷冷地看着他。
胃里的酸水再次翻涌，带来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干呕冲动。
她咬紧牙关，把那股恶心感硬生生咽了下去。
宋余淮迈开腿，走上前。
一步，两步。
他停在轮椅跟前。
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斜射的阳光。
他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按在唐清书的鼻尖下方。
用力抹去那两道半干的血迹。
动作很轻，但力道极大。
粗糙的老茧刮擦着皮肤，留下一道发红的印子。
唐清书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死死贴住木椅背。
右手的指甲几乎要抠破大衣的布料。
如果现在左手能动，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这只手折断。
宋余淮没有收回手。
他的大拇指停在她的嘴角，指腹上沾着暗红色的血。
“清书。”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
带着一种沙哑的、压抑到极点的紧绷感。
“刚才那道光……不是太阳。”
唐清书没说话。
右眼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宋余淮的视线从她嘴角的血迹，移到她那只灰蒙蒙的左眼，最后定格在她的右眼上。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唐清书的呼吸很轻。
轻得连胸口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黑市里倒腾零件的乡下青年。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着野兽般直觉、随时准备咬碎猎物脖子的活人。
她知道，只要她给出一个错误的答案。
这个男人会用尽一切手段把她锁在下河口的泥潭里，哪怕是折断她的手脚。
金色光芒熄灭的瞬间，药田边的枯草竟无风自动。唐清书抬头，撞上了宋余淮那双深邃如潭、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