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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抽屉里的空白页(1 / 1)

大队部那扇厚重的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唐清书停住脚。

右手拇指擦过锁鼻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撬痕。

金属的断茬很新。

边缘还带着一点没被晨露氧化掉的银白色碎屑。

粗糙的铁刺扎在指腹上,有点扎手。

她没动。

冷风顺着门缝往领口里灌。

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水。

昨天下午折腾得太狠,晚饭也没正经吃几口,这会儿空腹站在这风口里,胃壁绞在一起,一抽一抽地疼。

她把手揣进藏青色棉袄的口袋。

左边口袋里,那把偷配的药房钥匙硬邦邦地贴着腿侧。

右边口袋里,是半截带着湿润水汽的柳树皮筒子。

那是昨晚宋余淮给她折的柳哨。

手指碰到柳哨湿软的边缘,她眼皮跳了一下。

收回手。

唐清书把掌心贴在木门上,轻轻推了一把。

门没锁死。

伴随着老旧合页发出的干涩摩擦声,两扇木门向内敞开了一道缝。

屋里很黑。

窗户纸上糊着厚厚的灰,外头灰白色的晨光透进来,只在泥地上打出一块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旧纸堆发霉的味道,还混着点受潮的土腥气。

她走进去。

棉鞋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屋子不大,正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

唐清书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目光落在最下层的那个木质抽屉上。

大队部的档案和知青的介绍信,平时都锁在这个抽屉里。

她伸出右手,握住半圆形的铁拉手。

往外一拽。

原本应该因为受潮而发涩、需要用力才能拽开的抽屉,此刻却轻飘飘地滑了出来。

滑轨处掉下两块新鲜的木头茬子。

落在她的鞋面上。

唐清书盯着那两块木茬看了一秒。

没出声。

她把手伸进抽屉深处。

指尖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牛皮纸红头文件袋。

文件袋的封口线是散开的。

她把手探进去。

触感不对。

公社开具的介绍信,用的是那种粗糙的、带着点麦秸秆杂质的公文纸,摸上去有颗粒感。

但现在指腹擦过的纸面,太滑了。

太薄了。

唐清书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三张纸。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晨光,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红印。

没有字迹。

干干净净的三张空白信纸。

纸张的边缘不齐,带着毛边。

她用拇指捻了一下那道毛边。

很锋利。

像锯条。

指腹上立刻被拉出了一道极细的血口子。

血珠子还没渗出来,就被冷空气冻得凝固了。

唐清书站在原地。

手里捏着那三张空白的信纸。

屋里的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响。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李娟今天早上熬的红薯粥,水是不是放少了,这会儿估计已经糊锅底了。

她摇了下头。

把这个念头甩开。

视线重新落在那三张裁切得歪歪扭扭的白纸上。

这不是普通的偷窃。

如果是为了销毁档案,连着文件袋一起拿走或者烧掉最干净。

特意裁了三张同样大小的白纸塞回来。

这是挑衅。

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最怕丢的是什么。

唐清书的呼吸没有变乱。

心跳也没有加速。

在那片焦土上待了十年,她早就丧失了普通人遇到危机时那种惊慌失措的生理本能。

她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

指尖那道细小的血口子里,一抹极淡的绿色荧光若隐若现。

木系异能顺着静脉往上爬。

她在评估。

评估这间屋子里残留的活人气息。

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劣质万紫千红润肤膏的香精味。

混着一点生锈的铁锈味。

或者是血腥味。

唐清书慢慢转过身。

面向办公桌后面的那扇小窗。

窗外是浓重的大雾。

能见度不到五米。

灰蒙蒙的雾气像一堵湿透的棉花墙,死死堵在玻璃外面。

就在那团化不开的浓雾里。

贴着玻璃。

站着一个人影。

唐清书把手里的三张白纸折了两下,塞进棉袄的袖口里。

动作极其利落。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看着窗外那张脸。

是明言。

明言没有像平时那样站得笔直。

她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向左边倾斜。

左手死死扒着窗台外沿剥落的砖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右腿虚虚地悬在半空。

那条腿的膝盖处,裤管被撑得紧绷绷的。

昨天在知青点被强行夺走脸盆时磕出的重伤,经过一夜的拖拽和站立,显然已经彻底恶化。

皮下的毛细血管肯定破裂了。

肿胀的关节让她的右腿连弯曲都做不到。

唐清书看着她。

没有说话。

明言的脸紧紧贴在满是水汽的玻璃上。

那张原本自诩白净的城里姑娘的脸,此刻混着冷汗和没洗干净的泥污,显得灰败不堪。

明言的右手从怀里掏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边缘皱巴巴的。

她看着唐清书。

右手颤抖着,一点点把油布包的边角剥开。

隔着玻璃。

唐清书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里面那张粗糙的公文纸。

以及纸张右下角,那个鲜红的、属于公社的圆形公章。

那是她的知青身份介绍信。

是她在这个大队、甚至这个时代合法活下去的唯一凭证。

明言把那张纸贴在玻璃上。

由于用力过猛,她的手腕撞在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

明言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喉咙上下滚动。

嘴巴猛地张开。

对着玻璃干呕起来。

像条濒死的鱼。

昨天深夜在药房里,被马灯强光直射、被当众揭穿罪行的那股极度屈辱和恐惧,已经刻进了她的生理反应里。

现在只要一看到唐清书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明言的胃部就会不受控制地痉挛。

干呕带出的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

顺着水汽往下流。

明言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因为用力过度,指甲在自己枯黄的脸颊上抓出了三道发白的印子。

即便身体怕得发抖。

即便右膝盖疼得她冷汗直冒。

她还是没有退后。

她把那张介绍信死死按在玻璃上。

脸凑近。

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用口型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你、到、底、是、谁。”

唐清书站在桌前。

右手轻轻按在办公桌的边缘。

指甲无意识地陷入了老旧的木纹里。

木屑扎进指缝。

她没觉得疼。

她看着明言那张因嫉恨和痛苦而彻底扭曲的脸。

脑子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组极其冷酷的计算数据在飞速运转。

窗户的插销是老式的铁栓。

玻璃很薄,单层。

从这里越过桌子,撞碎玻璃,掐断那根纤细的脖颈,大概需要两点五秒。

只要动手够快。

明言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只要把尸体拖进后山的荆棘丛,催动异能让植物根系在半小时内把血肉吸干。

这个麻烦就会彻底消失。

唐清书的重心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一寸。

棉鞋的鞋底死死踩住凹凸不平的泥地。

左手指尖的绿意已经开始发烫。

在那片废墟里,对付这种不计后果的疯狗,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她咬人之前,把她的头剁下来。

明言还在窗外干呕。

身体顺着墙根往下出溜了一点。

但那只举着介绍信的手,依然死死举在半空。

像是在举着一张催命符。

唐清书的后脚跟微微抬起。

就在这时。

一阵风从门外刮进来。

把虚掩的木门吹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唐清书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明言那张阴鸷的脸一闪而过,而走廊尽头,宋余淮沉重的脚步声正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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