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顶上的破洞漏进一丝冷风。
泥地上的干草铺很潮。
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和汗酸气。
从灶台走回杂役区帐篷的那段路,耗尽了李繁花最后一点力气。
她蜷缩着。
右臂被靛蓝布帘死死固定在胸前。
掌心那团烂肉肿得发亮。
高热顺着手腕往上爬,烧得她整条胳膊都在突突地跳。
她没敢动。
只要稍微牵扯一下。
那种钻进骨髓的剧痛,就能顺着神经一直劈到后脑勺。
让人直接昏死过去。
嗓子干得冒烟。
咽一口唾沫,喉管里全是碎玻璃渣在割。
每一次呼吸,肺里都有一阵细碎的水泡破裂声。
呼噜,呼噜。
那是昨天在暗渠里呛水留下的积液。
下腹部又是一阵坠胀。
钝痛。
一根无形的细绳,在子宫壁上缓慢地勒紧。
停顿两息。
再松开。
她把左手垫在肚子底下。
试图用掌心的那点温度,捂热那块地方。
白天老妪给的那三块酸萝卜,被她用布包着,塞在包袱最底下。
不知道会不会被营地里的野老鼠顺着味儿啃了。
那坛子老醋腌出来的酸味,此刻光是想想,舌根底下就泛起一阵酸水。
她脑子里漫无边际地转着这些碎念头。
一阵脚步声,踩碎了夜风的呼啦声。
传进帐篷。
李繁花睁开眼。
营地里的守夜死士,穿的是硬底军靴。
铁掌踩在碎石子上,是沉闷、规律的咯吱声。
现在的声音不对。
是软底皮靴。
鞋底擦过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而且节奏全乱了。
走两步,停一下。
拖沓。
迟缓。
没个定准。
这是一个在冷地上盲目打转的疯子。
李繁花屏住呼吸。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帐篷外三丈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火堆。
是守夜死士生起来取暖的。
她咬紧牙关,左肘撑在干草上。
手肘底下的草茎有些扎人,刺得皮肤发痒。
她没管。
一点一点地支起上半身。
右肩完全不敢受力。
腹部的坠胀感随着动作加剧。
她停下来。
缓了三息。
才继续往前挪。
每挪一寸,额头上的冷汗就往下淌一滴。
砸在干草上,悄无声息。
终于挪到了帐篷边缘。
她把右臂小心翼翼地护好。
左手食指伸出去。
挑开帐帘的一角。
粗糙的麻布蹭过指尖。
缝隙很小。
只够一只眼睛看出去。
外面的夜色很浓。
那个火堆烧得不旺。
守夜死士添的是些半干不湿的松木柴。
明火早就没了。
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块,在灰烬里忽明忽暗。
借着那点微弱的红光。
她看清了站在火堆旁的人。
是玉公子。
他身上那件平时总是纤尘不染的外袍,此刻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他没有戴发冠。
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三丈外,原本应该巡逻的死士就在阴影里站着。
没有上前盘问。
也没有阻拦。
这说明,他半夜在营地里这样游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死士们早就见怪不怪。
玉公子站在火堆前。
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卷起几点火星,落在他的袍角上。
他毫无反应。
李繁花躲在帘子后面,眼睛死死盯着他。
她看到他的右手缓慢地探进怀里。
动作僵硬,骨节卡顿着。
他摸索了很久。
才把手抽出来。
借着炭火的红光。
李繁花看清了他两指间捏着的东西。
是一枚硬币。
圆形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齿痕。
那是苏晓晓留下的遗物。
玉公子低着头。
死死盯着那枚硬币。
拇指在硬币表面来回摩挲。
力度极大。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他在干什么?
白天在主帐里,他看到那枚假硬币时,情绪已经彻底失控。
现在,他大半夜跑到这荒凉的杂役区。
站在一个快熄灭的火堆前。
他想把这东西烧了?
李繁花的左手手指在帐帘的粗布上抠紧。
粗糙的麻线勒进指腹。
有点疼。
一息。
两息。
三息。
玉公子就那么捏着硬币,悬在火堆正上方。
红色的炭火烤着他的手背。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烫。
李繁花在心里默数。
十息。
十五息。
二十息。
整整二十息,他连手指的姿势都没有变过。
肌肉记忆在拼命挽留。
突然,他的手指猛地张开。
硬币直直地掉了下去。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硬币砸在暗红色的炭块上。
陷进了灰烬的缝隙里。
激起一缕微弱的灰烟。
松木的焦苦味顺着风飘进帐篷。
李繁花闻到这味道,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水往上涌。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
把那股干呕的冲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
右手掌心的溃烂处,被她用指甲狠狠掐住。
剧痛压过了恶心。
硬币落下的瞬间。
玉公子没有低头看。
他猛地转过身。
李繁花看得很清楚。
他转身的那一刻,颈侧的肌肉因为牙关紧咬而剧烈抽搐。
左边的肩膀高高耸起。
呈现出一种极度防御的僵硬姿态。
他走得很快。
脚步比来时更加凌乱。
脚掌内扣。
皮靴在地上蹭出杂乱的声响。
几步就走出了火光能照到的范围。
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活脱脱一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丢盔弃甲。
李繁花维持着挑开帐帘的姿势。
没有动。
左腿有点麻了。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昨天傍晚晾在外头的衣裳,不知道有没有被露水打湿。
要是不干,明天穿在身上,寒气又得往骨头缝里钻。
她摇了摇头。
把这念头甩开。
外面的营地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呼啦声。
她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
确认玉公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远处的死士也没有往这边走的迹象。
她松开帐帘。
左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右臂依旧死死贴在胸前。
她没有穿鞋。
赤着脚。
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泥地很凉。
夜露打湿了枯草,踩上去滑腻腻的。
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
下腹部的坠痛又清晰了几分。
李繁花咬住下唇。
把那股痛呼咽回去。
这副身体现在就是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破布。
稍微一用力,就会崩线。
她顾不上这些。
放轻脚步。
一步步挪向那个火堆。
三丈的距离,她走得极慢。
眼睛时刻留意着远处阴影里的死士。
死士靠在木桩上,似乎在打盹。
走到火堆旁。
热浪扑面而来。
虽然没有明火,但底下的炭块温度依然很高。
李繁花蹲下身。
腹部因为弯曲而受到挤压。
她咬着牙,忍住了。
左手在地上摸索了一阵。
捡起一根没烧完的松木树枝。
她拿着树枝。
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灰烬。
灰白色的草木灰被拨开。
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炭块。
火星子时不时地炸开。
她眯起眼睛,在灰烬的缝隙里仔细寻找。
找到了。
在两块红炭之间。
卡着那个圆形的金属物。
松木柴潮湿,火温不够高。
硬币没有被烧红。
表面只蒙上了一层暗蓝绿色的氧化层。
她用树枝把硬币从炭块缝隙里挑了出来。
硬币落在旁边的冷灰上。
她扔掉树枝。
伸出左手。
两根手指捏住硬币的边缘。
就在手指触碰到硬币旁边的灰烬时。
指腹按在了一块还没死透的暗红余炭上。
“嗞。”
皮肉接触高温的瞬间,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一阵钻心的灼痛从左手食指指腹传来。
李繁花的手猛地一哆嗦。
但她没有缩回手。
硬生生地把那枚硬币捏了起来。
指腹上迅速鼓起了一个亮晶晶的水泡。
火辣辣的疼。
她把硬币攥进手心。
铜导热快。
硬币在手里并不烫。
反而带着一种温热的触感。
带着体温。
她站起身。
左手紧紧攥着硬币。
转身往回走。
脚底的泥土似乎比刚才更冷了。
她走得很稳。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回到帐篷里。
放下帐帘。
把外面的冷风和监视的视线全都隔绝在外。
帐篷里依旧黑。
她摸索着走到角落。
摸出那个破旧的豆油灯。
用左手单手操作。
两根手指捏住火石,靠在粗糙的陶壁上摩擦。
一次。
两次。
火星子溅出来,没点着灯芯。
左手食指上的水泡被火石的边缘蹭破了一点皮。
钻心的疼。
她咬住牙,换了拇指和中指捏着。
第三次。
微弱的昏黄灯光亮起。
照亮了她那张惨白、布满冷汗的脸。
她靠在干草铺上。
把右手小心地安放在腿上。
然后摊开左手。
借着豆油灯的光。
她低头看向掌心里的那枚硬币。
硬币表面的铜绿被火燎过,颜色变得有些发暗。
她用拇指轻轻搓了搓硬币的背面。
指腹的水泡碰到金属边缘。
一阵刺痛。
她没停下动作。
把那层草木灰擦掉。
硬币背面,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刻字。
是个“晓”字。
李繁花把硬币凑近灯火。
刻痕很深。
边缘带着细微的毛刺。
那不是模具压出来的。
是用极细的钢錾,一锤一锤手工敲击出来的。
刻痕的凹槽深处。
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物质。
被火烤过之后。
散发出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松烟墨和陈旧血腥气的味道。
那是血墨。
作为一个厨子。
她对血腥味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猪血、羊血、鸡血,每一种都有不同的腥气。
而人血的腥味,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混合着松烟的苦涩。
直直地钻进鼻腔。
这是真品。
是苏晓晓留下的那枚真正的遗物。
李繁花看着那个“晓”字。
嘴角扯出一抹极度疲惫的冷笑。
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只有深深的悲悯。
和一种看透了猎物死穴的冷酷。
玉公子大半夜跑来。
扔掉的是这枚真品。
这就像是熬一锅老汤。
火候不到,非要强行把浮沫撇掉。
结果只能是连着汤底的鲜味一起倒掉。
他以为把这东西烧了,就能把过去的执念一起烧成灰。
就能强迫自己彻底变成那个没有感情的南疆天师。
但他连扔个硬币都要犹豫二十息。
扔完之后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种自残式的告别。
根本不是放下。
是逃避。
李繁花把手伸进上衣腋下的内衬夹层。
摸索了一会儿。
掏出了另一枚硬币。
这是她随身带的。
真正的现代工业制品,二〇〇三年的五角硬币。
白天,她让人送进主帐的,是另一枚仿制品。
李繁花将刻着“晓”字的硬币,和另一枚硬币并排放在枕头底下。
玉公子扔了这枚原物。
那他现在怀里死死捂着的,就是白天那枚假货。
一半被他扔进了火里。
一半被他当成救命稻草,贴身藏着。
这一招没让他放下。
反而让他把执念,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帐篷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起一种混沌的灰白。
快天亮了。
右手掌心的烂肉还在发着高热。
李繁花闭上眼,左手手指在粗布上轻轻划过那两道金属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