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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灰烬中的刻字(1 / 1)

帐篷顶上的破洞漏进一丝冷风。

泥地上的干草铺很潮。

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和汗酸气。

从灶台走回杂役区帐篷的那段路,耗尽了李繁花最后一点力气。

她蜷缩着。

右臂被靛蓝布帘死死固定在胸前。

掌心那团烂肉肿得发亮。

高热顺着手腕往上爬,烧得她整条胳膊都在突突地跳。

她没敢动。

只要稍微牵扯一下。

那种钻进骨髓的剧痛,就能顺着神经一直劈到后脑勺。

让人直接昏死过去。

嗓子干得冒烟。

咽一口唾沫,喉管里全是碎玻璃渣在割。

每一次呼吸,肺里都有一阵细碎的水泡破裂声。

呼噜,呼噜。

那是昨天在暗渠里呛水留下的积液。

下腹部又是一阵坠胀。

钝痛。

一根无形的细绳,在子宫壁上缓慢地勒紧。

停顿两息。

再松开。

她把左手垫在肚子底下。

试图用掌心的那点温度,捂热那块地方。

白天老妪给的那三块酸萝卜,被她用布包着,塞在包袱最底下。

不知道会不会被营地里的野老鼠顺着味儿啃了。

那坛子老醋腌出来的酸味,此刻光是想想,舌根底下就泛起一阵酸水。

她脑子里漫无边际地转着这些碎念头。

一阵脚步声,踩碎了夜风的呼啦声。

传进帐篷。

李繁花睁开眼。

营地里的守夜死士,穿的是硬底军靴。

铁掌踩在碎石子上,是沉闷、规律的咯吱声。

现在的声音不对。

是软底皮靴。

鞋底擦过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而且节奏全乱了。

走两步,停一下。

拖沓。

迟缓。

没个定准。

这是一个在冷地上盲目打转的疯子。

李繁花屏住呼吸。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帐篷外三丈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火堆。

是守夜死士生起来取暖的。

她咬紧牙关,左肘撑在干草上。

手肘底下的草茎有些扎人,刺得皮肤发痒。

她没管。

一点一点地支起上半身。

右肩完全不敢受力。

腹部的坠胀感随着动作加剧。

她停下来。

缓了三息。

才继续往前挪。

每挪一寸,额头上的冷汗就往下淌一滴。

砸在干草上,悄无声息。

终于挪到了帐篷边缘。

她把右臂小心翼翼地护好。

左手食指伸出去。

挑开帐帘的一角。

粗糙的麻布蹭过指尖。

缝隙很小。

只够一只眼睛看出去。

外面的夜色很浓。

那个火堆烧得不旺。

守夜死士添的是些半干不湿的松木柴。

明火早就没了。

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块,在灰烬里忽明忽暗。

借着那点微弱的红光。

她看清了站在火堆旁的人。

是玉公子。

他身上那件平时总是纤尘不染的外袍,此刻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他没有戴发冠。

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三丈外,原本应该巡逻的死士就在阴影里站着。

没有上前盘问。

也没有阻拦。

这说明,他半夜在营地里这样游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死士们早就见怪不怪。

玉公子站在火堆前。

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卷起几点火星,落在他的袍角上。

他毫无反应。

李繁花躲在帘子后面,眼睛死死盯着他。

她看到他的右手缓慢地探进怀里。

动作僵硬,骨节卡顿着。

他摸索了很久。

才把手抽出来。

借着炭火的红光。

李繁花看清了他两指间捏着的东西。

是一枚硬币。

圆形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齿痕。

那是苏晓晓留下的遗物。

玉公子低着头。

死死盯着那枚硬币。

拇指在硬币表面来回摩挲。

力度极大。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他在干什么?

白天在主帐里,他看到那枚假硬币时,情绪已经彻底失控。

现在,他大半夜跑到这荒凉的杂役区。

站在一个快熄灭的火堆前。

他想把这东西烧了?

李繁花的左手手指在帐帘的粗布上抠紧。

粗糙的麻线勒进指腹。

有点疼。

一息。

两息。

三息。

玉公子就那么捏着硬币,悬在火堆正上方。

红色的炭火烤着他的手背。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烫。

李繁花在心里默数。

十息。

十五息。

二十息。

整整二十息,他连手指的姿势都没有变过。

肌肉记忆在拼命挽留。

突然,他的手指猛地张开。

硬币直直地掉了下去。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硬币砸在暗红色的炭块上。

陷进了灰烬的缝隙里。

激起一缕微弱的灰烟。

松木的焦苦味顺着风飘进帐篷。

李繁花闻到这味道,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水往上涌。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

把那股干呕的冲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

右手掌心的溃烂处,被她用指甲狠狠掐住。

剧痛压过了恶心。

硬币落下的瞬间。

玉公子没有低头看。

他猛地转过身。

李繁花看得很清楚。

他转身的那一刻,颈侧的肌肉因为牙关紧咬而剧烈抽搐。

左边的肩膀高高耸起。

呈现出一种极度防御的僵硬姿态。

他走得很快。

脚步比来时更加凌乱。

脚掌内扣。

皮靴在地上蹭出杂乱的声响。

几步就走出了火光能照到的范围。

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活脱脱一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丢盔弃甲。

李繁花维持着挑开帐帘的姿势。

没有动。

左腿有点麻了。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昨天傍晚晾在外头的衣裳,不知道有没有被露水打湿。

要是不干,明天穿在身上,寒气又得往骨头缝里钻。

她摇了摇头。

把这念头甩开。

外面的营地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呼啦声。

她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

确认玉公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远处的死士也没有往这边走的迹象。

她松开帐帘。

左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右臂依旧死死贴在胸前。

她没有穿鞋。

赤着脚。

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泥地很凉。

夜露打湿了枯草,踩上去滑腻腻的。

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

下腹部的坠痛又清晰了几分。

李繁花咬住下唇。

把那股痛呼咽回去。

这副身体现在就是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破布。

稍微一用力,就会崩线。

她顾不上这些。

放轻脚步。

一步步挪向那个火堆。

三丈的距离,她走得极慢。

眼睛时刻留意着远处阴影里的死士。

死士靠在木桩上,似乎在打盹。

走到火堆旁。

热浪扑面而来。

虽然没有明火,但底下的炭块温度依然很高。

李繁花蹲下身。

腹部因为弯曲而受到挤压。

她咬着牙,忍住了。

左手在地上摸索了一阵。

捡起一根没烧完的松木树枝。

她拿着树枝。

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灰烬。

灰白色的草木灰被拨开。

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炭块。

火星子时不时地炸开。

她眯起眼睛,在灰烬的缝隙里仔细寻找。

找到了。

在两块红炭之间。

卡着那个圆形的金属物。

松木柴潮湿,火温不够高。

硬币没有被烧红。

表面只蒙上了一层暗蓝绿色的氧化层。

她用树枝把硬币从炭块缝隙里挑了出来。

硬币落在旁边的冷灰上。

她扔掉树枝。

伸出左手。

两根手指捏住硬币的边缘。

就在手指触碰到硬币旁边的灰烬时。

指腹按在了一块还没死透的暗红余炭上。

“嗞。”

皮肉接触高温的瞬间,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一阵钻心的灼痛从左手食指指腹传来。

李繁花的手猛地一哆嗦。

但她没有缩回手。

硬生生地把那枚硬币捏了起来。

指腹上迅速鼓起了一个亮晶晶的水泡。

火辣辣的疼。

她把硬币攥进手心。

铜导热快。

硬币在手里并不烫。

反而带着一种温热的触感。

带着体温。

她站起身。

左手紧紧攥着硬币。

转身往回走。

脚底的泥土似乎比刚才更冷了。

她走得很稳。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回到帐篷里。

放下帐帘。

把外面的冷风和监视的视线全都隔绝在外。

帐篷里依旧黑。

她摸索着走到角落。

摸出那个破旧的豆油灯。

用左手单手操作。

两根手指捏住火石,靠在粗糙的陶壁上摩擦。

一次。

两次。

火星子溅出来,没点着灯芯。

左手食指上的水泡被火石的边缘蹭破了一点皮。

钻心的疼。

她咬住牙,换了拇指和中指捏着。

第三次。

微弱的昏黄灯光亮起。

照亮了她那张惨白、布满冷汗的脸。

她靠在干草铺上。

把右手小心地安放在腿上。

然后摊开左手。

借着豆油灯的光。

她低头看向掌心里的那枚硬币。

硬币表面的铜绿被火燎过,颜色变得有些发暗。

她用拇指轻轻搓了搓硬币的背面。

指腹的水泡碰到金属边缘。

一阵刺痛。

她没停下动作。

把那层草木灰擦掉。

硬币背面,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刻字。

是个“晓”字。

李繁花把硬币凑近灯火。

刻痕很深。

边缘带着细微的毛刺。

那不是模具压出来的。

是用极细的钢錾,一锤一锤手工敲击出来的。

刻痕的凹槽深处。

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物质。

被火烤过之后。

散发出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松烟墨和陈旧血腥气的味道。

那是血墨。

作为一个厨子。

她对血腥味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猪血、羊血、鸡血,每一种都有不同的腥气。

而人血的腥味,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混合着松烟的苦涩。

直直地钻进鼻腔。

这是真品。

是苏晓晓留下的那枚真正的遗物。

李繁花看着那个“晓”字。

嘴角扯出一抹极度疲惫的冷笑。

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只有深深的悲悯。

和一种看透了猎物死穴的冷酷。

玉公子大半夜跑来。

扔掉的是这枚真品。

这就像是熬一锅老汤。

火候不到,非要强行把浮沫撇掉。

结果只能是连着汤底的鲜味一起倒掉。

他以为把这东西烧了,就能把过去的执念一起烧成灰。

就能强迫自己彻底变成那个没有感情的南疆天师。

但他连扔个硬币都要犹豫二十息。

扔完之后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种自残式的告别。

根本不是放下。

是逃避。

李繁花把手伸进上衣腋下的内衬夹层。

摸索了一会儿。

掏出了另一枚硬币。

这是她随身带的。

真正的现代工业制品,二〇〇三年的五角硬币。

白天,她让人送进主帐的,是另一枚仿制品。

李繁花将刻着“晓”字的硬币,和另一枚硬币并排放在枕头底下。

玉公子扔了这枚原物。

那他现在怀里死死捂着的,就是白天那枚假货。

一半被他扔进了火里。

一半被他当成救命稻草,贴身藏着。

这一招没让他放下。

反而让他把执念,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帐篷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起一种混沌的灰白。

快天亮了。

右手掌心的烂肉还在发着高热。

李繁花闭上眼,左手手指在粗布上轻轻划过那两道金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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