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转,未时三刻的斜阳把东市烤得发烫。
李繁花维持着蹲姿,左手死死撑在膝盖上。
借着这个动作,她勉强减缓了左腿结痂处撕裂的拉扯感。
她的右手探入面前那个盛满杂物的木盒,在一堆乱线头底下一寸寸地摸索。
指尖先是碰到了生锈的顶针,接着是几块粗糙的碎布头。
木盒底部的灰尘混着南疆特有的辛辣香料味,顺着热风直往鼻腔里钻。
肺叶深处那股被月影菌毒烟灼伤的痒意又翻涌上来。
她咬紧牙关,把那声即将破喉而出的咳嗽硬生生咽了下去。
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哨音。
右手指腹终于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圆片。
边缘带着细密的蚁文刻痕。
是那枚铜纽扣。
她手指骤然收紧,想要将它抠出。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右手掌心原本就严重感染的血洞。
肿胀发烫的皮肉被强行拉扯。
铜纽扣边缘的棱角精准地硌入了未愈合的裂口。
右手掌心伤口二次撕裂。
剧烈的刺痛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瞬间黏糊了掌心。
木盒底部的铜绿及污垢混着灰尘,毫无阻碍地扎进了翻卷的血肉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隐隐散开,那是伤口伴有铜绿及污垢感染风险的征兆。
她疼得眼前一黑,额角瞬间渗出大颗的冷汗。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木盒的边缘。
一只干瘪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那手像枯树枝,五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指头,猛地扣住了李繁花的右手腕。
指甲毫不留情地掐进她因高热感染而浮肿的皮肉里。
李繁花被迫停下了动作。
她没有挣扎,只是慢慢抬起头。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珠,此刻正越过木盒,死死钉在李繁花耳后那处被汗水打湿而显露的胎记上。
老妪咧开干瘪的嘴,露出两颗焦黄的牙齿。
没有叫卖声,也没有驱赶。
老妪压低了身子,凑近了些。
一股陈年发酵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老妪用沙哑生硬的汉话低语。
“苏家小姐留下的扣子,值五百两。”
老妪的声音很轻,却在李繁花耳边炸开。
“天师府的悬赏,五百两。”
老妪那只扣着李繁花手腕的手又加重了力道。
指甲几乎要抠出血来。
李繁花盯着老妪那双充满贪婪的眼睛。
五百两。
老妪认出了她,却压低了价码,没有立刻大喊大叫引来死士。
这是在等识货的人出更高的价。
集市入口处,隐隐传来了动静。
原本嘈杂的叫卖声在那一角突兀地安静了下去。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
一步,一步。
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
那是天师府的巡逻死士,正在挨个排查摊位。
留给李繁花的时间不多了。
硬抢铜纽扣,老妪一定会尖叫。
掉头离开,这枚苏晓晓留下的关键线索就会彻底断绝。
李繁花的左手慢慢滑向腰间。
隔着粗糙的布料,她摸到了一个温润的硬物。
那是祁恒之母亲遗物玉佩。
是祁恒之十二岁生辰时,他母亲亲手给他挂上的。
这枚玉佩,是他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也是他最珍视的念想。
李繁花的左手在布袋里停顿了半息。
肺部传来的窒息感越来越重,右手的剧痛让她无法进行任何精细抓握或持重动作。
她把那枚玉佩抽了出来。
玉佩上雕刻的祥云纹路在斜阳下泛着冷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左手用力,将那枚祁恒之母亲遗物玉佩“笃”地一声拍在杂货摊的木板上。
玉佩压住了几根凌乱的绣线。
老妪浑浊的眼珠瞬间亮了。
那只扣着李繁花手腕的枯手猛地松开,转而一把抓起那枚玉佩。
老妪的大拇指在玉面上快速摩挲了两下。
确认了成色,老妪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她迅速将那枚祁恒之母亲遗物玉佩塞进了自己肮脏的袖口深处。
李繁花趁着老妪松手的瞬间,右手死死攥紧了那枚铜纽扣。
带血的铜纽扣嵌在皮肉里,疼得她指尖发颤。
她用这股钻心的痛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三句话。”李繁花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开口。
老妪收了玉佩,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铁靴声已经过了三个摊位。
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踩在李繁花的脊背上。
老妪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李繁花的耳边。
“玉公子随身荷包里,装的是苏晓晓的骨灰。”
第一句话。
李繁花的后颈猛地蹿起一股寒气。
骨灰。
那不是寻常的香囊,他把爱人的死带在身上。
“骨灰里混有月影菌孢子,是个移动的散毒源。”
第二句话。
李繁花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一阵剧烈的干呕冲上喉咙。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酸水咽了回去。
把骨灰做成毒源。
这种亵渎,让李繁花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恶心。
“天师府禁地内,有苏晓晓亲手画的你的画像。”
第三句话。
李繁花瞳孔骤缩。
苏晓晓预见了她的到来。
这一切,早就在那个女人的算计之中。
铁靴声已经逼近了隔壁的香料摊。
一股浓烈的八角和花椒味被风卷了过来。
老妪退回了原位,重新拿起那堆乱糟糟的麻线,低着头理了起来。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你已经被盯上了。”
老妪低着头,又补了一句。
“灰布衣,挑辣椒的女人。竹笠死士已经把你的特征传回去了。”
李繁花扶着杂货摊的木架,慢慢站了起来。
左膝盖的撕裂痛感让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失去了祁恒之母亲的遗物,她不知道回去后该如何面对祁恒之。
一种深层的愧疚与必须隐瞒的心理在胸腔里发酵。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
她右手死死攥着那枚沾满鲜血的铜纽扣,转身朝着身后的窄巷走去。
午后的风力加大了。
巷弄上方晾晒的靛青色布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繁花一头撞入了那些湿冷的布匹中。
染料的酸味瞬间包裹了她。
巷弄内阴影极深,阳光被布匹切割成细碎的斑块。
她走得很快,右手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她迅速撩起围裙的一角,用力擦拭着掌心,防止血迹落在青石板上。
空气中混杂着染料的酸味和死士铁靴的肃杀感。
身后,竹笠男子的询问声停在了杂货摊前。
李繁花贴紧冰凉的石墙,肺部因剧烈运动而产生的窒息感几乎令她晕厥。
李繁花攥紧铜扣转身时,老妪在她背后用南疆土语低低念了一句——她没听懂整句话,只听见末尾两个字是苏晓晓的南疆名字,集市入口铁靴声整齐得像打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