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潭水终于将她重重地抛在了下游的浅滩上。
李繁花半个身子趴在粗糙的乱石堆里,剧烈地呛咳着。
肺叶深处传来细泡破裂的湿鸣声,每一次抽气都扯得胸腔生疼。
她试着撑起身子,左膝刚抵住一块尖锐的河岩,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贯穿了整条腿。
膝弯处那块原本快要愈合的旧擦痂,被粗糙的石头硬生生掀掉了一大块。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混着溪边的黄泥和粗砂,糊在翻卷的皮肉上。
她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小腹的阵痛像细绳勒紧,一阵紧过一阵,那是冰冷潭水刺激下的宫缩隐痛。
她只能拖着那条受伤的左腿,一点点往岸上的老榕树方向挪。
右手掌心的伤口已经被冷水泡得完全发白,边缘的皮肉外翻着。
感染带来的高热预兆让她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这只手已经彻底废了,连弯曲一下指节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蜷缩在湿透的袖口内,不敢触碰任何东西。
她挪到老榕树错综复杂的根部,大口喘着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上游飘下来的、月影菌燃烧后的酸腐味。
她伸出尚能活动的左手,五指插进湿冷的烂泥里。
泥水塞满了指甲缝,又冷又硬。
她抠了几下,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硬物。
是一小团被泥浆裹住的布条。
她用左手将布条拽出来,大拇指拨开外层的脏污,确认里面的骨笛残片和那枚铜纽扣完好无损。
旁边的灌木丛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摇晃。
李繁花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左手死死攥住那个泥包,身体往榕树的阴影里缩了缩。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破了带刺的荆棘。
是祁恒之。
他看起来就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右肩的骨裂处因为先前的剧烈奔袭和打斗,固定的布带已经被完全染成了暗红色。
整条右臂毫无生气地挂在胸前,随着他的步伐无力地晃动,彻底脱力。
更骇人的是他的左肩。
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向两边翻卷着,还在往外渗着刺目的鲜血。
大量的失血让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喘着粗气,左手死死提着半截断刀。
刀身断裂处有撞击硬物形成的明显卷刃。
而在那把断刀的护手上,勾着一件极不协调的东西。
一只沾满泥浆的花绳草鞋。
李繁花的视线扫过那只草鞋,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蛇疤汉子的草鞋。
鞋底的纹路、那根花色的系绳,她绝不会认错。
最要命的是,那是她亲手涂了蛇毒釉的鞋。
用蛇毒腺提取物混和蜂蜡制成的接触性毒物,只要皮肤直接触碰,半刻钟内就会起满灼烧的水泡。
可现在,祁恒之提着刀的左手指节,正紧紧抵在涂过毒釉的边缘。
他的手上没有水泡,没有红肿。
李繁花强忍着左膝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树根后站了起来。
起身的动作太猛,她眼前黑了一下,身子往前踉跄了两步。
祁恒之听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
“繁花……”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气息完全是不匀的,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只喊出这两个字。
李繁花没有回应这句呼唤。
她拖着那条流血的左腿,一步跨过横在中间的枯木,直接冲到了他面前。
她伸出左手,一把死死扣住了祁恒之持刀的左手腕。
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直接陷入了他掌侧旧伤绑着的布条里。
祁恒之因为右臂完全废弃,身体的平衡本来就差到了极点。
被她这样用力一拽,他重心不稳,左膝一软,重重地单膝跪在了碎石堆上。
“当啷”一声。
他左手脱力,半截断刀和那只草鞋一起砸在了两人之间的河卵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繁花盯着地上的草鞋,肺里的喘息像破损的风箱。
“这鞋……”
她每说一个字,胸腔深处就传来细泡破裂的杂音,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来换气。
“毒釉……你为何没事?”
她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像濒死的孤狼,带着一种病态的清醒和防备。
祁恒之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种李繁花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迟疑。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左小臂上的旧伤。
李繁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鼻尖微微抽动。
她闻到了。
在他的左小臂处,隐约散发着一股不属于他的、清凉的药膏味。
那味道压住了血腥气,让那条原本因为毒素而麻痹的手臂恢复了握力。
祁恒之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远处溪谷上游突然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哨音。
是死士的联络信号。
他立刻闭上了嘴,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警惕地听着风里的动静。
他不说话。
这种沉默在这一刻,比任何解释都伤人。
李繁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一种深切的背叛感。
蛇疤汉子在土坯房外截杀了一名死士,救了祁恒之,还给他涂了解麻的药膏。
然后,那个男人故意把这只草鞋留给了祁恒之。
那个男人知道她涂了毒釉,所以提前擦掉了毒,让祁恒之毫发无伤地把鞋带到她面前。
这是在告诉她:你丈夫的命是我救的,而你瞒着你丈夫在鞋上动了手脚。
李繁花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左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左膝的伤口扯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颤抖着,慢慢摊开了自己的左掌心。
泥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掌心里,躺着那枚刻着横槽的铜纽扣。
那是祁恒之托蛇疤汉子带给她的信物。
祁恒之的视线落在那个泥包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那枚纽扣。
他看懂了她此刻拿出来的意思——如果你连这个都不认,我就和你一起死在这里。
他眼底的那丝迟疑瞬间粉碎。
他猛地直起身,完全不顾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往外冒血。
他用那条尚能活动的左臂,一把将李繁花狠狠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极度用力,甚至带着一种绝望的粗暴。
他小心地避开了她蜷缩在袖口里的右手,也避开了自己废掉的右肩,只是用单臂死死勒住她的后背。
李繁花没有挣扎。
她的脸被迫埋进了他的颈窝。
舌尖瞬间泛起了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铁锈味。
那是他左肩伤口渗出的血,带着温热的腥气。
而在那股刺鼻的血腥味里,还夹杂着一丝蛇疤汉子身上那种特有的、草药的苦味。
“他救了我,但也想毁了我们。”
祁恒之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水流声里。
李繁花闭上眼睛。
天色已经大亮,林间斑驳的光线透过榕树叶打在他们身上。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感受着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但她的左手,却在他背后慢慢垂下。
手指悄悄地、一寸寸地摸索到了那只掉在地上的草鞋。
她的指尖勾住了那根花色的鞋绳。
鞋绳上,有一层滑腻的油脂触感。
毒釉确实被擦拭过了。
她在他肩头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血——还夹杂着一丝蛇疤汉子身上那种草药的苦味,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但手指在他背后悄悄攥紧了那只草鞋的鞋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