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靴子动了动。
那只牛皮靴的边缘碾过青砖缝隙,几粒碎石灰簌簌砸在李繁花的鼻尖上。
祁恒之的右手猛地往上一推。
厚重的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顶端直接撞上了周头目的靴底。
周头目身形一晃,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腰间的佩刀拔出了一寸。
就这一寸的空隙。
祁恒之咬碎了牙关,尚能活动的右手撑住砖缝边缘,硬生生将上半身探了出去。
他左肩那道本就崩裂的刀伤,随着这剧烈的拉扯,再次大面积撕开。
温热的血顺着玄色外袍往下淌,滴答、滴答地砸在夹层的碎石上。
他没停顿。
右手一把攥住李繁花的左臂,将她从那股浓重的泥土腐败气中拖拽上来。
李繁花借着力道翻出夹层,右膝重重磕在祭坛冰冷的地面上。
一阵钻心的胀痛顺着膝盖骨往上窜。
她没吭声。
右手软绵绵地蜷缩在胸前,掌心和虎口的烂肉肿得发亮,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都在灼烧。
黎明前的风阴冷刺骨。
祭坛四周的火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
空气里的血腥味,比夹层里还要浓。
玉公子就站在石龛正前方。
他背对着他们,正仰头看着天际那抹化不开的浓黑。
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洗得发白的旧荷包挂在他外袍领口处,随着夜风微微晃荡。
李繁花左手撑着地,慢慢站直了身子。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坠胀的钝痛,子宫壁像是被细绳勒紧,又缓缓松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痛意压下去。
左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碰到了那方沾着她指血的石函。
石函很沉,表面带着地底的湿气。
她将石函掏出来,左手手腕抖得厉害。
食指上那个破裂的水泡磨蹭着粗糙的石面,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玉公子。”
李繁花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口腔里全是刚才咬破舌尖留下的铁锈味。
玉公子的视线越过火盆的余烬,落在她身上。
没说话。
李繁花左手托着石函,一步步往前走。
祁恒之跟在她身侧,右手死死按住左肩的伤处,指缝里全是涌出来的血。
走到石龛前。
李繁花停下。
她没看玉公子,左手探进贴身的口袋。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到指尖。
她摸出了那三枚现代硬币。
一枚是她昨夜从火堆灰烬里抠出来的真品,表面带着暗蓝色的氧化层,背面还残留着血墨的痕迹。
另外两枚,是她自己的。
她将这三枚硬币,一字排开,放在了石龛冰冷的台面上。
“叮。”
第一枚。
“叮。”
第二枚。
“叮。”
第三枚。
金属碰撞石面的声音,在死寂的祭坛上格外清脆。
玉公子的视线猛地移了过去。
原本死寂的瞳孔,在看清那三枚硬币的瞬间,剧烈地收缩。
他的呼吸停滞了。
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脚掌下意识地往内扣,整个人的姿态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度防御的扭曲状。
他死死盯着那枚刻着‘晓’字的硬币。
昨夜他明明把它扔进了火里。
“你……”玉公子的声音在抖,轻柔的语调裂开了。
李繁花没理他。
她垂眼看着自己那只废掉的右手。
掌心的伤口又渗血了,暗红色的血迹洇透了绷带边缘。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那是红花汤灌顶后留下的生理性排斥,是对这具被当成‘药渣’的身体的彻骨嫌恶。
她将右手的伤口,狠狠贴在石龛粗糙的边缘上。
用力一蹭。
烂肉被石砾刮破,剧痛瞬间冲散了那股干呕的冲动。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血的笑。
“看看这血书。”
李繁花左手将石函里的泛黄绸布扯出来,拍在硬币旁边。
“苏晓晓守护的从来不是神山教,而是被皇权碾碎的清白。”
夜风把绸布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
“你这十年的复仇,不过是宣武帝借刀杀人的棋子!”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她喉咙深处细碎的水泡破裂声。
玉公子没有去看那份血书。
他的视线完全黏在了硬币上,眼底翻涌着病态的执念。
“这不关你的事。”
他喃喃自语,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寸。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门轴断裂的巨响。
“砰!”
祭坛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周头目大步跨了进来。
他右手高举着一张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宣武帝的‘断尾’密令。
暗紫色的血迹在卷轴边缘干涸,透着一股子阴森。
“陛下有旨,李家余孽,一个不留!”
周头目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
他左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铮——”
横刀出鞘。
金属刮擦刀鞘的刺耳声响,划破了夜风。
祁恒之的右臂猛地一抖。
那声音太熟悉了。
溪涧边,无麻醉剜去血肉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他右臂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牙关咬得死紧,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
脑子里嗡地一声,有片刻的空白。
但他没退。
他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捏住腰间的软剑剑柄。
拔剑的动作因为右臂的抽搐显得极其狼狈。
但他还是拔出来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用那具失血过多、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李繁花身前。
周头目冷笑了一声。
“当年在京城,你爹也是这么护着你娘的。”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上石阶。
“可惜啊,那把火烧得太旺了。我闻着那股子肉焦味,在这南疆待了十年都没忘掉。”
李繁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强烈的生理性呕吐反射让她弯下了腰。
她死死掐住左手虎口,指甲陷进肉里,强行把那口酸水咽了下去。
周头目的刀举了起来。
刀锋对准了祁恒之的脖颈。
就在这一瞬间。
玉公子动了。
他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嘶鸣,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扑了过去。
他的脚掌依然内扣着。
左手直直地伸出去。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
玉公子徒手抓住了周头目劈下的横刀。
鲜血瞬间从他的指缝里喷涌而出,顺着刀刃往下流。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双眼睛,越过周头目的肩膀,死死盯着石龛台面上的硬币。
周头目愣住了。
他没料到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师会突然倒戈。
就在他愣神的这半息时间里。
玉公子的右手抬了起来。
那支满是裂纹的骨笛,被他当成了匕首。
精准、狠戾地扎进了周头目的颈动脉。
血柱喷了玉公子一脸。
他没躲。
只是固执地转过头,继续盯着那三枚硬币。
周头目喉咙里发出漏水的破皮囊般的声响。
他捂着脖子,踉跄着往后退。
横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祁恒之的右臂又是一阵痉挛。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湿透了额前的碎发。
李繁花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周头目。
她的目光落在了祭坛下方,一块不起眼的青色方砖边缘。
那里露着一截被泥土掩盖的麻绳拉环。
那是她昨夜在查探地宫图纸时,确认过的火药引信。
本来是为了炸毁蛊母留的后手。
她弯下腰。
左手死死扣住了那个拉环。
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她食指上的水泡,血水和组织液混在一起。
她没觉得疼。
心里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把这个被腌渍、被测试、被当成耗材的身份,彻底烧毁的平静。
“繁花,闭眼……”
祁恒之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扔掉了手里的软剑。
右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李繁花左手猛地往后一拽。
“嘶啦——”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石砖下飞速窜动。
一股浓烈的硫磺与硝石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祭坛。
玉公子依旧站在那里。
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缓缓伸出手,试图去够石龛上的硬币。
“轰——!”
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黎明。
祭坛的石梁在火光中轰然坍塌。
气浪裹挟着碎石和灼热的温度,瞬间吞没了周头目的尸体,也吞没了那个穿着白衣的癫狂身影。
祁恒之抱着李繁花,借着爆炸的冲击力,往后一倒。
两人顺着祭坛后方的斜坡,滚入了早已预设好的排水暗道。
碎石子刮破了李繁花的脸颊。
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闭着眼,左手死死护住小腹。
右手依旧无力地垂着。
身下是祁恒之温热的胸膛,那颗心脏跳得很慢,但很稳。
暗道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
爆炸的余波还在头顶震荡,细碎的泥沙不断落下来。
不知滚了多久。
终于停下了。
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出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弱的晨光。
李繁花睁开眼。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泥土翻新的气息。
她动了动左手。
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石函已经不见了。
大概是掉在了废墟里。
但她的左侧贴身口袋里,那三枚硬币还在。
还有那本薄薄的册子。
她把册子抽出来。
借着那点微光,封面上‘九龙朝圣’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火光吞噬了祭坛,烟雾缭绕中,李繁花靠在祁恒之肩头,看着那张泛黄的‘九龙朝圣’菜谱,露出了久违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