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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雨夜截杀(1 / 1)

雨下疯了。

砸在官道上噼啪作响,混着马蹄溅起的泥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苏欢伏在马背上,蓑衣早就湿透。

头发黏在脸上,眼前只有魏刈黑袍翻飞的背影。

“慢点!”

魏刈没回头,只抬手打了个手势———跟上。

姬修在左侧并行,明黄龙袍浸透了水,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线。

“前面是落马坡!”他吼,“过了坡有驿站!”

“不能停!”魏刈的声音穿透雨幕,“紫鳞卫擅长夜袭,驿站是活靶子!”

“那怎么办?!”

“冲过去!”

话音未落,前方坡顶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火把。

是火箭。

密密麻麻,少说上百支。

在雨夜里划出刺眼的弧线,朝着他们当头罩下!

“散开!”

魏刈厉喝,同时猛拽缰绳。

踏雪人立而起,前蹄踏空,硬生生横移出三丈。

苏欢的马受了惊,嘶鸣着要乱窜。

她死死勒住缰绳,手心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血腥味混着雨水灌进嘴里。

火箭擦着她耳畔飞过,钉在地上,“嗤”地冒起白烟。

有毒。

“下马!”

魏刈已经翻身落地,一把将她从马背上拽下。

动作太猛,两人滚作一团,跌进路边的泥沟。

泥水瞬间灌满口鼻。

苏欢呛得眼前发黑,魏刈的手死死捂在她嘴上。

“别出声。”

坡顶的火光在移动。

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踩着泥水,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姬修也滚进沟里,就趴在两人旁边。

“多少人?”他哑声问。

魏刈闭眼听了两秒。

“五十。不,六十。”

“紫鳞卫一半家底都掏出来了。”姬修咬牙道。

“不是冲我们。”魏刈忽然说。

“什么?”

“你看箭的落点。”

姬修凝神看去。

那些火箭虽然密集,但真正瞄准他们的不到三成。

剩下的,全射在了他们身后的官道上——封死了退路。

“他们在逼我们往前。”魏刈冷笑,“落马坡往前五里,是断魂谷。谷长三里,两侧绝壁,入口窄得只容两马并行。进了谷,就是瓮中捉鳖。”

“那还等什么?”

苏欢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调头,杀回去。”

魏刈和姬修同时看她。

“看什么?”

苏欢从泥里拔出匕首,在袖子上擦了擦。

“他们六十人,我们三千禁军。就算紫鳞卫是精锐,一个打十个,也够了。”

姬修笑了。

“魏卿。”他抹了把脸,“你夫人,比你有意思。”

魏刈看着苏欢手里的匕首,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辰礼,玄铁打造,刃口泛着幽蓝的光。

“会用么?”

“你教过。”苏欢说,“刺喉,三寸深,横拉。刺心,两寸,搅半圈。”

姬修笑容僵在脸上。

魏刈却点了点头。

“跟紧我。”

他起身,黑袍在雨里展开,像死神张开翅膀。

泥沟外,脚步声已近到三丈。

火光映出一张张蒙面的脸,眼睛在面巾上方的窟窿里闪着冷光。

为首的紫鳞卫抬手。

六十把弩弓齐刷刷抬起,弩箭在雨夜里泛着幽蓝的光——全是淬了毒的。

“魏相。”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天要你死,怪不得我们。”

魏刈没说话。

他弯腰,从泥里捡起一根被火箭射断的树枝。

手腕粗,三尺长,断口参差不齐。

他就拎着那根树枝,一步步走出泥沟,走到官道中央,走到那片火光之下。

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流过高挺的鼻梁,流过削薄的唇,最后从下颌滴落。

“谁的天?”他问。

紫鳞卫一愣。

“太后已经薨了。”

魏刈声音很平,在雨声里却清晰,“先帝也崩了。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姬修。你们口口声声说‘天’,指的是哪个天?”

那人眼神一厉。

“放——”

“箭”字还没出口,魏刈动了。

不是向前。

是向左。

那根树枝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横扫,抽在左侧一个紫鳞卫的腕骨上。

“咔嚓!”

骨裂声混在雨里,微不可闻。

那人惨叫,弩弓脱手。魏刈接住,转身,扣弦,放箭———

“嗖!”

弩箭钉进右侧一个紫鳞卫的眉心,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红白之物。

尸体倒地时,魏刈已经抢了第二把弩弓。

双弩在手,他边退边射。

每一箭都带走一条命。

紫鳞卫被打懵了。

他们训练有素,杀人如麻,可从没见过这么疯的打法。

不要命,也不要对手的命。

只要快。

“围住他!”为首那人嘶吼。

阵型变了。

六十人分三队,一队正面强攻,两队侧翼包抄。

可魏刈根本不给他们合围的机会。

他忽然前冲,硬生生撞进正面那队人里。

树枝当剑使,抽、劈、刺、挑——全是战场搏命的杀招。

有个紫鳞卫挥刀砍他后颈,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弩弓砸在那人面门上。

鼻梁塌陷,眼球爆裂。

惨叫声被雨声吞没。

苏欢趴在沟边看着,胃里翻江倒海。

她见过魏刈杀人,可没见过他这样杀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中毒了。”姬修忽然说。

苏欢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醉生梦死。”姬修盯着魏刈的背影,眼神复杂,“那毒会侵蚀内力,他现在是硬撑着。等药劲彻底上来……”

他话没说完。

但苏欢懂了。

魏刈是在赌。

赌自己能在这六十人合围前,杀出一条血路。

赌姬修的三千禁军,能及时赶到。

赌她……不会死。

“冷翼!”她忽然喊。

一直护在她身侧的暗卫头子躬身:“夫人。”

“带一半人,从左侧树林绕过去,烧了他们的火箭。”

冷翼一愣:“可是相爷让属下保护您……”

“他现在更需要掩护!”苏欢盯着他,“快去!这是命令!”

冷翼咬了咬牙,一挥手,二十个暗卫跟着他悄无声息地滑进树林。

苏欢握紧匕首,看向姬修。

“皇上。”

“嗯?”

“您带了多少火药?”

姬修眼睛一亮。

“够炸平半个落马坡。”

“那还等什么?”

姬修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

一支烟花冲天而起,在雨夜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三里外,禁军阵列。

副将看见烟花,抬手。

“弩车,上!”

三十架弩车被推上前,每架弩车上装的不是弩箭,而是手臂粗的铁筒。

筒口对准落马坡。

“放!”

“轰——!!!”

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

三十枚火药弹划破雨夜,像陨石砸进紫鳞卫的阵列。

火光冲天。

血肉横飞。

惨叫声撕心裂肺。

魏刈在爆炸前一瞬扑倒在地,滚进一个弹坑。

气浪掀飞了他的黑袍,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劲装。

肋骨大概断了两根。

他咳出一口血,混着雨水,淌进泥里。

“魏刈!”

苏欢冲过来,跪在他身边,手抖得厉害,不知道该碰他哪里。

“死不了。”魏刈撑着坐起来,又咳出一口血,“姬修这疯子……连自己人都炸……”

“你才是疯子!”苏欢眼睛红了,“中毒了不会说吗?!硬撑什么?!”

魏刈抬眼看着她。

雨很大,她头发全湿了,黏在脸上,眼睛红得像兔子,可握匕首的手稳得可怕。

“说了,你会让我一个人上?”他问。

苏欢噎住。

“不会。”

“那不就得了。”

魏刈扯了扯嘴角,想笑,又咳出一口血。

姬修走过来,伸手把他拽起来。

“还能走么?”

“能。”魏刈推开他,站直,晃了晃,又站稳。

坡上的紫鳞卫死伤大半,还活着的不到二十人,正狼狈后撤。

“追不追?”姬修问。

“追。”魏刈抹了把脸上的血,“但要留活口。”

“知道。”

姬修一挥手,禁军如潮水般涌上坡顶。

战斗很快结束。

六十紫鳞卫,死了四十二,重伤十一,俘虏七人。

七个俘虏被按在地上,面巾被扯掉,露出七张或年轻或苍白的脸。

魏刈走过去,蹲在为首那人面前。

是刚才喊话的那个。

此刻他胸口被火药弹的碎片击中,血汩汩往外冒,脸色白得像纸。

“谁派你来的?”魏刈问。

那人咧嘴,露出带血的牙。

“你……猜……”

魏刈伸手,按在他伤口上。

用力一按。

“啊——!!!”

惨叫声刺破雨夜。

“谁派你来的?”魏刈又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吃了没”。

那人浑身抽搐,眼睛翻白,眼看就要昏过去。

魏刈抬手,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清醒点。不说,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那人喘着粗气,死死瞪着他。

许久,嘶声说:“是……是王……”

又卡住了。

魏刈皱眉,捏开他嘴。

舌根下,藏着一颗蜡丸,已经被咬破,黑色的毒血流出来。

“服毒了。”姬修冷声说,“死士标配。”

七个俘虏,全部服毒自尽。

一个活口都没留。

魏刈站起身,看着地上七具尸体,眼神冰冷。

“清理干净。”他对冷翼说,“查他们身上,看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是。”

冷翼带人翻查尸体。

苏欢走到魏刈身边,看着他肋下的伤口。

血还在渗,把劲装染成暗红。

“你得包扎。”她说。

“等会儿。”

“等会儿你就死了!”

魏刈转头看她。

苏欢瞪着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苏欢。”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干嘛?”

“如果我死了——”

“你闭嘴!”

苏欢一把捂住他的嘴,手冰凉,抖得厉害。

“魏刈,你敢死试试。”她一字一句,“你死了,我明天就改嫁。嫁个比你年轻,比你俊,比你有钱的。生一堆孩子,天天在你坟头蹦跶。”

魏刈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惯常的冷笑或讥笑,是眼睛里都漾出笑意的笑。

他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

她的手很小,很软,此刻冰凉,还在抖。

“那为了不让你祸害别人,”他说,“我得活着。”

苏欢眼圈更红了。

“相爷!”

冷翼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令牌。

玄铁打造,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条盘绕的紫鳞蛇,背面是一个字——

“王。”

王氏的王。

姬修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那个字,眼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冰。

“好,很好。”他低声说,“朕还没动手,他们倒先坐不住了。”

“李文昌到哪了?”魏刈问。

“刚过徐州,按脚力算,明早能到断魂谷。”冷翼说,“相爷,我们还追么?”

“追。”

魏刈松开苏欢的手,看向南方。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夜将尽。

“但不去断魂谷。”他说。

姬修挑眉:“嗯?”

“紫鳞卫在这儿拦我们,说明李文昌根本没往扬州走。”魏刈冷笑,“断魂谷是幌子。真正的路,是水路。”

“运河?”

“对。”魏刈转身,看向东方,“从徐州走运河,顺流而下,三天就能到扬州。比陆路快一倍。”

姬修脸色一沉。

“那还等什么?追!”

“不急。”

魏刈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地上。

地图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朱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路线。

“徐州到扬州,运河有三条支流。”他指尖点在地图上,“一条走淮安,一条走高邮,一条走宝应。李文昌老奸巨猾,一定会分兵三路,真假难辨。”

“那我们分三路追?”姬修皱眉。

“不。”

魏刈摇头,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徐州直插扬州。

不沿运河。

而是横穿洪泽湖。

“走水路,他快。但如果我们走直线,从湖上截——”魏刈抬眼看姬修,“明天日落前,就能在洪泽湖心截住他。”

姬修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魏卿啊魏卿,朕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能掐会算。”

“不能。”魏刈收好地图,“但我知道,怕死的人,一定会选最稳妥的路。”

“洪泽湖现在这个季节,风浪大,走湖是险路。”

“所以他才想不到我们会走。”

魏刈站起身,肋下的伤口又渗出血。

他皱眉,撕下一截衣摆,胡乱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冷翼,备船。要快船,三十艘,每艘配十个好手。”

“是!”

“皇上。”魏刈看向姬修,“您带禁军走陆路,大张旗鼓,做出要强攻扬州的架势。把王氏的注意力都引过去。”

“那你呢?”

“我走水路,截人。”

姬修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

“活着回来。”

“嗯。”

魏刈转身,看向苏欢。

“你……”

“我要去。”苏欢打断他,“丽妃的案子是我在查,李文昌是我要的人证。你让我在京城等消息,不如杀了我。”

她说得很平静,可眼神里的执拗,让魏刈想起三年前,她跪在雪地里求他救她妹妹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

瘦瘦小小一个人,骨头却硬得像铁。

“湖上风浪大,会吐。”他说。

“吐了再吃。”

“可能会死。”

“那就一起死。”

魏刈不说话了。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朝岸边走去。

“跟上。”

苏欢眼睛一亮,小跑着追上去。

姬修站在坡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张德全。”他忽然说。

老太监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躬身:“老奴在。”

“你说,魏刈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娶苏欢?”

张德全笑了,脸上的皱纹堆成一朵菊花。

“皇上,老奴是个阉人,不懂男女之情。但老奴知道,再硬的刀,也得有个鞘。魏相那把刀,太利,伤人,也伤己。苏姑娘,就是他的鞘。”

姬修沉默。

许久,他转身,看向京城的方向。

“回京。”

“是。”

“传朕旨意,王氏一族,凡五品以上官员,全部禁足府中,等候审讯。凡有异动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格杀勿论。”

“是。”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落马坡上。

尸横遍野,血混着雨水,染红了整片山坡。

姬修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魏刈和苏欢消失的方向,然后勒转马头,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而他身后,洪泽湖的湖面上,三十艘快船正张满帆,像离弦的箭,射向湖心。

船头,魏刈负手而立。

黑袍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苏欢站在他身边,脸色有点白——船晃得厉害,她确实有点想吐。

“后悔了?”魏刈没看她,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不后悔。”苏欢咬牙,“但你能不能……让船慢点?”

魏刈转头看她。

她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水面,一副“我快死了但我不说”的表情。

他忽然伸手,把她拽进怀里。

“闭眼。”

苏欢一愣。

“闭眼,别盯着水面。”魏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震动,震得她耳朵发麻,“看我。”

苏欢仰头。

看到他线条凌厉的下颌,看到滚动的喉结,看到被风吹乱的发丝。

“看你能止吐?”她闷声问。

“不能。”魏刈说,“但能分散注意力。”

苏欢不说话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某种清冽的冷香。

很奇怪。

她居然真的不想吐了。

船在破浪前行。

湖面一望无际,水天相接处,朝阳正一点点跃出水面,把整片湖染成金色。

“魏刈。”她忽然叫他。

“嗯?”

“如果这次,我们真的回不来了——”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手臂收紧,把她箍得更紧些,“我会带你回来。一定。”

苏欢笑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轻轻“嗯”了一声。

船头,冷翼别开脸,假装看风景。

其余暗卫也纷纷抬头望天——今天天气真好啊。

魏刈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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