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内参(二)
宫雪的英文很溜,人也高挑,她和余切一起出行,看上去像是富家千金和保镖。
8号,9号,10号——连著三天,余切走遍了港地,不仅随时停下来看,还会拍照,写记录。
有时,余切还是会被认出来,但一切采访都被余切拒绝了。
宫雪很快发觉,余切是真在调研,她也乔装打扮,成了个「北姑」。
「北姑」是港人用来称呼内地女性的,尤其指那些来港地打工、讨生活的底层人,有时也叫「大陆妹」;相应的,内地男性则被称为「大陆仔」,或者是「捞松(老兄)」。
这些称呼都有贬义。
当时来港地的大陆人,主要有两类:探亲、打工的老百姓;高干子弟,或是来港公干的官员。
后者当然少之又少,因而港人一旦看到大陆人,总会和贫穷、没有见识联系到一起,即便是所谓的高干子弟,也未必得到尊重。
新化社这边在港地派驻的,大多是见过世面的人,也即全是高干子弟,然而这些人出门也未必受到尊重。
一旦脱离正式场合,就会感受到那种带有怜悯的,居高临下的「关爱」。这些眼神不来自极少数人,而可以说是绝大多数人。
宫雪发觉,前几天她用英文说话,穿著洋气时,得到的待遇不同,但她用上普通话,哪怕是沪市话,也要被称作「北姑」。
什么时候轮到其他地方,歧视我沪市人了?
离谱!
这让宫雪想不通,她开始思考这么一件事情:「港人给华东水灾捐款,这是真心实意的,但他们看低内地人,这也是真心实意的!他们怎么会这样呢?内地人知道吗?」
余切笑道:「和他们相比,我们是穷邻居,自然要被嫌弃。我们太穷了,做什么都没底气,我们只有以极大的诚意,包容这里的一切。」
宫雪略作思考,又道:「这么包容下去,那到底谁说了算?」
「嘶!」余切相当惊讶的看著宫雪,「你已经看出来一些门道了。
空闲时,宫雪又找来港地的喜剧录像带看。其中一些她早已经看过,过去她并不在意,现在看来忽然十分刺眼。
一些电影,完全是助长了对内地人的刻板印象。
11号,余切和李超人的交易传开,港媒震惊。第一次用了「大亨」这个词来形容余切,此时,余拿督又变成了「余大亨」。
文坛好友得知后,纷纷恭喜余切。
四大才子之一的蔡澜,之前不知道余切富到这种地步,请中间人高琨代为说情,为合作不利的事情道歉。
饭局就设在蔡澜自己的饭店,他自己下厨,先敬了一杯酒,说:「我不知道余先生的志向,在商业上,我只是个门外汉!我万万不能和余先生相比。」
一杯酒下肚后,蔡澜双手捧著纸,请余切留下墨宝,意思是宣传一下他这个饭店。
余切直接拒绝了,也不怎么客气:「文坛上你更是门外汉!不知道怎么变成才子的。」
「我今天来,完全是出于对高琨的信任。」
蔡澜脸色微变,深吸一口气后,微笑著撤掉了纸笔。蔡澜有一堆红颜知己,都是冲著他有钱有名攀附来的,他也带来了。这几个「女朋友」很吃惊的看著蔡澜的举动。她们认识余切,也知道余切在文坛名声很大,是个了不起的内地人,但就是不敢相信。
余切看在眼底,心底又叹:要是在其他地方,任何人都会知道,蔡澜哪里有资格和余切叫板?
可是在港地,这几个女红颜,居然有种没来由的优越感。
港人追求小圈子,知小礼而不识中央,今天是对余切,明天是不是可以对王蒙,甚至是更高的其他人?
饭局结束后,余切驱车回家,路上问宫雪今天的感想。
宫雪想一半天,就说出来一句话:「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女伴惊讶什么,说实话,我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她们惊讶什么?应该是我惊讶,你居然会赴约。」
「这不是看在高琨的面子上?高琨是个老好人!」余切说,「你还有没有别的?」
「还有,这个人的厨艺不好,还觌著脸找你要签名,脸皮真厚。」
余切哈哈大笑。回去又在游记上写了这件事情:「港人的思维方式和内地完全不同,他们不讲同志,不讲以和为贵,讲的是物质,讲的是势力。这里是完全商业化、资本化的社会。」
「我们应当警惕这样的现象,不要使其发展下去————」
这份「港地游记」最终写完后,余切交给了邻近的新化社。这是新化社的「大新闻」,社长周楠如获至宝。
当天,另一个大新闻也来了,李超人带著六千万港元的支票上门,当著众多媒体的面,公开把这张支票捐献给了内地的水害灾民。
电视上头版头条播放:「李超人豪掷千金,为内地同胞低调捐款。」
—「余切!余切!你等等!」
宫雪抬起头来:「你的基金会拿了六千万啊!你居然本人不在场?」
余切撇了一眼,道:「他直接交给的新化社,这笔捐款和我没有直接关系。」
「哦!也是————」宫雪自言自语,「数字太大了。」
宫雪获得了难得的二人世界,忙著和余切造人。两人都很宅,很少出门。余切偶尔看看电影,也教给宫雪商业课。
「卫星电视台」将来的负责人,恐怕就是宫雪了。
宫雪当然很开心,但也很焦虑:「我从小到大都是文工团出来的,我的知识文化水平比她们差很多,到时候闹笑话。」
余切给宫雪安排港中文的MBA课程,让她火速补课。
上了两天课,宫雪回来就说:「我明白了!这MBA是怎么一回事了,我不说我是谁,大家谁都不理我,高琨带著我介绍后,他们都来要我的名片。」
「我说,我没有名片。他们就把名片递给我,然后打听我和你的关系————他们都是想接触你。」
「张俪和陈小旭她俩————到底怎么创业的?是不是也都和你有关系?」
余切哑然失笑。
而另一边,新化社港地分社这边,却是鸡飞狗跳:余切的游记发到内地后,按惯例应该在三天内出版,结果却忽然被扣下来,然后港地分社全员通知开会,要求不得透露任何游记相关内容。
时任新化社港地分社社长的是周楠,燕大哲学系毕业,算是余切的老学长。
会上,周楠严肃道:「你们有多少人看过余教授的游记?」
许多人都举了手。
这是当然了,余切的作品一写出来,就没有人不想提前看的。港地分社总计十多个人,这些人中没看到游记的,只是因为那天出了外勤。
周楠感觉心脏一抽,两眼一黑,把这几个举手的人留下来,说:「你们绝不能透露任何一个字,我再说一遍,绝对不能透露任何一个字。」
所有人都签了保证书。
这让港地分社众人很惶恐,感觉有些肃杀的氛围。因为周楠是外交系统的人员,之所以来港地分社,本就是安抚和摸底的。他平时和眉善目,可众人都知道,他是有尚方宝剑的,随时能有雷霆之怒。
港地分社近两年没写出什么大新闻,分社的成员数量已经明显缩小。
如今,似乎又来一遍?
月中旬,余切接到了一个神秘电话,让余教授也罕见的流露出严肃的神色,解释了一番自己的「游记」。
「我是这样想的——————这边————设想将来————」
挂断电话。
宫雪说:「谁打来的电话?」
「还能是谁?还能有谁能找到我?」余切耸了耸肩。
「那我们还—」宫雪又说。
「我得回内地了。」余切打断她。
宫雪这下明白是谁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叹道,「你就不该写这样的游记,你那个不是游记,而是调查报告,可以写成论文了!我说了,你是来港地考察来了!」
余切略带微笑:「但是起作用了。
很快,周楠亲自拜访余切,他带了邵琦前来。邵琦原先在东欧、在东德辗转,几经生
死,已经彻底得到组织的信任。
但邵琦是个女记者,她写的文章情感充沛,却缺乏一些绝对的客观性。
余切不知道为啥会带邵琦来。
一见到余切,邵琦就解释:「我带了录音笔,我不作任何解读和复述!我只是个旁观者。周社长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余老师,你尽管畅所欲言。」
「我一字不漏的写下来。」
此时,余切才忽然想起,邵琦会速记,怪不得周社长带她来。
顾得不寒暄,周社长问这几个问题。
「为什么断定港地要成为最资本主义的,资本主义社会?」
余切直接笑了:「英国人走了,我们又不好管,这里成了个大号的,更高级的九龙城寨。资本就是赢家通吃的,现在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遏制这种趋势。」
「人类社会就是会这样发展,除非是战争、天灾————但幸运也不幸运的是,我们保证它处于完美的不受打扰的状态,就像我在燕大看到的培养血,是一种本不应该出现的环境。」
「我们还要保证这个环境持续几十年。」
这个形容很牛逼,两人顿时就懂了。
但是————莫得办法。
周楠追问:「你和李超人见过面,你也接触过很多港地富商,他们是值得信任的吗?」
余切道:「这和信不信任没关系,这是资本的天性,你忘记了前一任怎么跑去美国的?」
周楠顿时愣住了,邵琦也是,两人思考片刻后,心中都有种彻骨的寒意。
但此君之所以被派来,并不是因为他是个酒囊饭袋,相反,此君相当过去值得信任,生活也十分简朴,是值得称赞的老同志。
余切带两人回顾了这件事情,然后说:「这些富商是无辜的吗?你觉得他们的接触过程中,有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故意的。」
周楠不说话,只是略显严肃的听著,邵琦恍然大悟的张大嘴巴。
余切道:「这就是我说的资本天性,不论是李超人,还是郑超人,甚至是霍超人————
不会变的,谁都会这样干。」
「那可没什么解决办法吗?」周楠说。
这是未曾设想的道路,余切也不能说大话,他只能谨慎道:「既定的无法改变,但至少不要让内地来背黑锅,这就需要进行引导。」
周楠这下终于明白了,余切买下的那个电视台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光为了给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