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蒙着眼睛、堵着耳朵，宛若在黑暗中摸索的窒息感，终于开始从每个人的感官上剥落。
张楠的感知力本就远超同侪，此刻灰雾一薄，就更是如鱼得水了。
很快，她就清晰捕捉到了姜潮的气息。
那个男人散发出的“味道”，宛如灯塔散发出的光亮，在黑暗中为张楠引导方向，让她感觉无比心安。
只不过，同时闯入张楠感知范围的，还有那两股地狱级灾厄的气息。
虽然比之于最开始感应到时，已经变得淡去了不少。
可残存的威压，却仍旧如两道尚未完全散去的闷雷，依然在空气中隐隐震荡。
这告诉张楠，危机虽然已不似起初时紧迫，但还是没有得到完全解除。
“必须得尽快支援老姜才行......”
想到这里，张楠的脚步，不由得又快上了几分。
好在那个方向，距离他们不算太远。
只消片刻，破冰队员们，就可以赶到他们的大队长身旁，与他一同并肩作战，予以他物理与精神双重层面的支援了。
穿过最后一片残存的雾障时，张楠的视野终于够到了，那片狼藉不堪的战场：
如蛛网般开裂的大地、被冰霜覆盖的残垣、空气中尚未落定的细碎冰晶......
以及雾障深处，姜潮那道挺拔而沉稳的身影。
恰在那一瞬，她似乎看见一阵幽蓝的光点，正从姜潮身侧无声飘入他的体内。
像是被风吹散的寒雾，转瞬便与灰白的残雾融为一体。
张楠愣了一瞬。
再回过神来时，她的视线中，便只剩下姜潮一人了。
眼见张楠带队穿过迷雾、闯入自己的视线之中，刚刚完成了收尾工作的姜潮，没有流露出半点儿慌乱，只是抬眼望向众人，淡定又从容地笑了笑：
“小楠，老孙......你们来了啊。”
他的目光越过张楠，在队伍末尾那个大汗淋漓、浑身挂彩，却依旧站得笔挺、神采奕奕、龙精虎猛的年轻人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再开口时，挂在他嘴角的弧度，已变得更深了些：
“不错嘛，活下来了......”
“竟然还能赶到污染腹地，你这小子果真有两把刷子，算我没有看错人。”
张扬先是害羞地挠了挠头，随即又骄傲地挺起胸膛：
“见着偶像的机会可不多，为了能再近距离见您一眼，我当然要竭尽所能活下来了。”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的态度，似乎有些太没有边界感了。
于是，又赶紧补充上了一句：
“当然，都是张队他们带得好。”
“单凭我一人，肯定没法独自赶到这里......早在路上怕是就已经嘎掉了。”
姜潮收回落在张扬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张楠：
“大家都还好吧？灾情得到有效控制了吗？”
她点了点头:
“我们都没事儿，身体和精神确实受到了些许创伤，但都不算严重，只需稍加静养，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恢复。”
“被您解救下来的超凡者们，也都与我们完成了汇合，随我们一起展开了搜救幸存者的工作。”
“现在，他们都已经被安顿到了，一处相对来说十分安全的地下车库。”
“其中，精神状况比较差的那一部分，已经得到了老刘他们的及时治疗。”
“而且，精神屏障与符文阵列也都顺利开启了，大体来讲，情况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
姜潮同样用点头的方式，予以张楠回应：“那就好。”
大队长越是表现得轻描淡写，张楠的心底就有越多疑惑与担忧。
毕竟，眼前这片战场太过触目惊心：
开裂的大地、残破到难以看出原型的建筑，直到此刻都仍在空气中，隐隐震荡的地狱级精神力残余，还有那诡异莫名的、尚未完全融化的冰霜......
这一切，都无法让她把悬着的心，真正放回到肚子里去。
最终，张楠还是没能忍住开口问道：
“大队长，您这边儿呢？一切进行得都还算是顺利吧？”
她竭力把语气压得平稳，但语速仍比平时快了半分：
“刚刚我突然感知到了，两股几乎同时出现的地狱级气息......
难道造成商都沦陷的污染源......实际上有两只灾厄？”
姜潮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污染源是否有两个，我尚且无法下定论。
但可以肯定的是，刚刚确实有两只灾厄窝在一块儿。
而且，它们的异变等级，都达到了地狱巅峰。”
“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因为它们和它们的崽子，已经全部被我解决掉了。”
“仔细说来，这些玩意儿确实有些棘手。
不过，跟险些毁掉整个中州的那家伙相比，它们算不了什么。”
姜潮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已掺进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只可惜，它们的黑曜之晶，被我一不小心弄碎了......
唉，这么久过去了，我还是没办法控制好‘刹那净土’的威力啊。”
张楠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两只灾厄已被袚除，但晶核“一不小心”被毁的话，若是换做从别人口中说出，她当然未必会信。
但从姜潮嘴里讲出来，她还是有九分相信的。
至于剩下那一分，是她作为值夜者，对一切表面信息保持本能怀疑的职业习惯。
毕竟此前执行任务时，大队长确实不止一次抱怨过，刹那净土的威力过大，难以让他精准控制，收不住手是常有的事。
一下子损失掉了，两枚地狱巅峰级黑曜之晶，属实是一件无比可惜的事情。
但相比起妥善处理了，两只足以毁灭一线卫星市的污染源来。
仅仅只是这么点儿操作失误，压根儿就算不得什么“损失”。
姜潮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若无其事的浅笑。
实际上，刹那净土他早已用得收发随心，想切哪块就切哪块。
绝不会像卖切糕的无良商贩一样，“稍有不慎”就多一分少一厘。
只是打从一开始，他就在为今天这种局面铺台阶——
时常抱怨掌控不精，偶尔故作手滑。
正因之前就已把台阶铺得足够多，此刻姜潮才能踩着它们稳稳落地，把自己“私吞晶核”的事实，不动声色地藏进一句轻描淡写的自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