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寒没有立刻走进灰雾。
他站在旧矿根出口外，骨杖尖端压着地面，刚刚被抹掉的三条线还残着一点骨粉痕迹。风从废脉里钻出来，把那些骨粉吹散，又很快被灰雾压回地上。
林阳看着他。
“收账人。”
彻骨寒眼火微微一跳。
这个代号刚才他说过，却没说透。现在林阳把它单独拎出来，等于是把三宗供货那层皮彻底揭开。
彻骨寒沉默片刻，才道：“就是这个名字。”
王闯手腕上的王印轻轻亮了一下。
这一下不疼，却让他脸色变了。
像那两个字本身，就在账上有重量。
张林子皱眉：“收账人到底是谁？三宗都供货，他就在上面收钱？”
彻骨寒冷声道：“收的不只是钱。”
红骷髅从林阳影子里探出半截骨脸，血纹还带着焦黑。
“收骨，收经，收门料，收半钥。”
彻骨寒看了它一眼，没有否认。
林阳问：“收账人掌哪一宗？”
“不掌宗门。”彻骨寒道，“也不露面。”
张林子冷笑：“不露面还能让三宗按时供货？”
“所以他是收账人。”彻骨寒骨杖轻点地面，“账到了，货就得走。谁拖，谁还。”
林阳袖中的瓷管又响了一下。
账符碎片似乎听懂了“还”字，在里面轻轻撞壁。
顾念低声道：“凡空？”
林阳也看向彻骨寒：“收账人是不是凡空？”
彻骨寒摇头。
“凡空只是刀。”
这个回答很快。
快得像彻骨寒早就分清楚了这两者。
“凡空会清场，会灭口，会把账上的脏处抹干净。”彻骨寒眼火压低，“但刀不是拿刀的人。”
红骷髅接了一句：“凡空会抹笔、清账、灭口，可他没有资格改总账。”
它说这句话时，骨指缩了一下。
林阳听出不对。
红骷髅见过凡空那种人，也见过账被改过的痕迹。它知道总账在谁手里，但它从来不敢直接说。
王闯靠在断石边，声音发哑：“那总账在哪？”
顾念更直接：“账房在哪里？”
彻骨寒抬眼，看向灰雾深处。
“林阳问得太细。”
林阳道：“彻骨寒刚收过丹。”
“半成丹买不到总账入口。”
“买不到全部，也能买一截路。”
彻骨寒骨杖在地上停了一瞬。
他手腕骨甲下的主债印被半成丹压着，绿火暂时暗了些。可每次提到账房，那层绿火都会在骨甲缝里往外试探，像那枚印也怕这个地方。
片刻后，彻骨寒道：“入口跟黑佛龛有关。”
这四个字落下，林阳袖中的瓷管猛地发烫。
不是刚才那种一冷一热的催债反应。
是账符碎片被什么东西叫醒了。
林阳立刻取出瓷管，倒出那片黑边账符碎片。碎片刚落到掌心，上面的三格纹便转了半圈，灰红光对准彻骨寒刚才站过的位置，又慢慢偏向西南。
王闯腕上的王印也轻震了一下。
半钥线被牵动，红光从裂线里透出，像要追着账符指向的方向走。
林阳一把按住王闯手腕。
金骨根压上去，王印才安静半寸。
张林子脸色发沉：“黑佛龛又是什么鬼地方？”
彻骨寒道：“磐如实的软肋。”
林阳抬眼。
彻骨寒继续道：“也是最容易送命的地方。”
张林子冷笑：“软肋还不好办？直接烧了。”
“不行。”林阳立刻否决。
张林子一怔：“为什么？”
林阳看着账符碎片上的三格纹。
“黑佛龛能牵动账房，也能牵动王印。它和血佛骨门料之间一定有线。黑佛龛一炸，血佛骨可能提前开门。”
王闯的手腕又烫了一下。
这次连张林子都看见了。
王印在听。
不只是听人说话，它听“黑佛龛”“血佛骨”“开门”这些字。
彻骨寒看了林阳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嘲讽。
“林阳还没蠢到只会砸东西。”
张林子不服：“彻骨寒骂谁？”
“骂会把黑佛龛当柴烧的人。”彻骨寒冷冷道。
张林子刚要回嘴，腿上的金骨味又被账符牵了一下，只能先按住膝盖。
顾念没有插话。
他一直盯着账符碎片。碎片在林阳掌心里轻轻转动，每转一寸，顾念剑鞘里的锁格气息就贴近一点。黑佛龛这个地方，不只牵王印，也牵锁格。
顾念道：“具体位置呢？”
彻骨寒道：“下层位置要靠账声找。”
林阳皱眉：“账声？”
彻骨寒骨杖点了点地面。
“账房不在三宗表层。黑佛龛只是入口之一。进去后，听谁在催账，往哪里催，才能找到下层。”
红骷髅低声道：“账声不是声音，是账线流向。耳朵听不见，印会听见。”
林阳看向王闯。
王闯扯了下嘴角：“所以又得靠王印。”
没有人接这句话。
因为他说对了。
半钥成形之后，王闯不仅是被追的人，也是能听见账线的人。
这就是筹码。
也是催命符。
林阳把账符碎片收入瓷管，却没有完全封死，只用丹布隔了一层，让它保留一点反应。
“黑佛龛在骷髅教？”
彻骨寒没有直接答。
“磐如实把它藏得很深。”
“深到凡空也不知道？”
“凡空知道有这个地方。”彻骨寒道，“但不知道所有口子。”
林阳听明白了。
凡空是刀，能清场，能追杀，能灭口，但他不是握总账的人。黑佛龛这种入口，可能连凡空也只能用其中一条路。
张林子看向林阳：“那就去找黑佛龛？”
林阳没有马上答。
去，就等于重新踏回磐如实的软肋和无相宗的账线交界处。那里比经台更脏，也更容易被收账人盯上。
可不去，王闯的王印迟早自己开门。
林阳问彻骨寒：“进去以后怎么不被账房先记死？”
彻骨寒终于等到这句话。
他抬起骨杖，指向林阳左手，又指向王闯王印。
“要进黑佛龛，先炼断印丹。”
林阳眼神一沉。
断印丹。
不是压印丹，也不是遮味丹。
这三个字本身就说明，黑佛龛入口会验印。林阳的旧骨印，王闯的王印，彻骨寒的主债印，顾念的锁格债，张林子的金骨味，都会被那地方听见。
张林子问：“断谁的印？”
彻骨寒道：“不是真断。”
红骷髅接上：“暂时切开账线，让印听不见催债。”
顾念看向林阳：“能炼？”
林阳没有答得太快。
丹材不够。
账压太重。
而且断印丹一炼，必然会牵动他识海里的账页。炼成还好，炼坏了，所有人的印都会被黑佛龛提前听见。
彻骨寒看出他的迟疑。
“林阳若炼不出，就别去黑佛龛。去了，也是给收账人添一笔活账。”
王闯低声道：“炼。”
张林子看他：“又没问王闯。”
王闯看着自己的手腕。
“王印在王闯身上。”
林阳把瓷管收回袖中。
“先找地方开炉。”
彻骨寒骨杖往旁边挪开半寸。
“半日。”
林阳看他。
彻骨寒道：“半日后，主债印会重新烧起来。那时彻骨寒未必还会讲价。”
林阳道：“半日够了。”
张林子低声骂：“每次都够，每次都差点死。”
林阳转身往灰雾外走。
“所以这次先算代价。”
王闯腕上的王印轻轻亮了一下，像在回应“断印丹”三个字。
远处灰雾深处，也传来一声极轻的佛龛木响。
咚。
不像矿壁回敲。
更像有人在黑暗里，敲了一下佛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