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又开宽了一线。
密密麻麻的账珠声从里面压出来,滚得人牙根发酸。
凡空就站在门内。
灰衣平整,鞋面不沾灰,手里那串清账珠垂在身侧。门后的黑气从他脚边绕过,却没有在地面投下影子。
顾念先看见这一点,握住剑鞘的手紧了紧。
凡空不是刚赶到。
他像一直都在门后等。
王闯的手臂还伸在门前,王印红光被门缝一点点往里抽。林阳用金骨根横压着他的腕骨,没让红光陷得更深。
凡空目光扫过三道格子。
最后落在林阳胸前。
“黑佛龛残影。”
他抬起手。
“天参碎片。”
第二根手指伸出。
“经骨碎片。”
第三根。
没有威胁,也没有多余的话。
像账房核过数目后,要求来人把欠下的东西放到账台上。
林阳没有动。
“凡空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收账人守门?”
门内账珠还在滚。
凡空垂下手,没回答。
拇指拨过一颗灰珠。
嗒。
黑门上的三道格子同时向内收紧。
林阳脚踝旧印先烫起来。
原本只剩一缕的同债气被格子扯出,像细线勒住踝骨。热意顺着小腿向上钻,识海里那几页暗账也跟着翻动。
顾念右臂猛地一沉。
黑纹本来停在肘侧,这一刻又深了一层。最靠近腕骨的一条纹路贴着皮肤鼓起,隔着袖口都能看见。
王闯最重。
第三格中的暗红线往门里一缩,他腕上王印便跟着下陷。不是手往前,而是那半枚印像要从骨头里剥出去。
王闯肩膀一晃,脚下仍没退。
林阳手里的金骨根被拉弯了一点。
“松半分。”林阳道。
王闯咬着牙:“门会合。”
“先保手。”
“手还在。”
他说着,反而想把王印往下压。
林阳五指一紧,直接扣住他的腕骨。
“王闯。”
声音不高。
王闯看了他一眼,终于停住。
门边,张林子已经抬起膝盖。
他腿上的封骨布绷得发亮,金骨气顺着小腿往上冲。只要再迈一步,就能用肩膀撞向门内的凡空。
林阳头也没回。
“别动。”
张林子膝盖停在半空。
“他就在门后。”
“金骨一露,门先收张林子。”
“总不能站着让他掐债。”
“退回去。”
张林子脸色铁青,却还是把脚落回原处。
脚掌刚沾地,门底黑气便从他鞋边退开。
方才那一下若真冲进去,凡空甚至不必出手。收账门会把他当成送到账前的金骨根料,直接拆进供货格。
红骷髅趁凡空拨珠,悄悄从林阳影子里探出骨指。
它没有放血纹。
只以指骨贴地,先划短笔,再回收半寸。
抹笔起手。
想先抹掉第三格和王印之间那条红线。
骨指才落下,凡空便看了过来。
“短笔落得太重。”
红骷髅动作一僵。
凡空目光从它指尖扫过。
“先抹账尾,再断来路。像这样直接碰中线,牢底账会先认出抹笔者。”
红骷髅骨身往下一沉。
地面那条尚未成形的黑痕突然反卷,缠住它的骨指。血纹从指尖一寸寸亮起,牢底旧账立刻顺着漏洞咬了回来。
林阳抬脚压住影子。
经骨碎片在怀中轻震,才把那股反卷力挡住。
红骷髅抽回手,指骨表面已多出三道灰痕。
张林子盯着凡空。
“这小秃子怎么连抹笔都懂?”
凡空不理他。
红骷髅的声音却更低了。
“他不是懂一点。”
牢底规矩不写在经卷上。
抹笔的先后、下笔轻重、怎样躲开旧账回咬,只会由牢底敲杖人教给下一任看账者。
凡空刚才指出的不是破绽。
是牢底里专门用来处罚抹笔者的规矩。
顾念手中剑鞘忽然抬起。
鞘尖贴进门缝,没有刺向凡空,只压住第二格伸出的黑线。
那道线正往他手臂里钻。
剑鞘一压,黑线偏了半寸。
顾念袖口下立刻渗出一点血。
“半息。”
他只说了两个字。
林阳已经松开经骨外层封布。
没有把真账取出。
只放出其中一层残影。
骨、经、根、收,四列字迹在他掌前一晃而过。最下面那行“血佛骨三日交付”只露出半边,便被他重新压回经骨。
凡空动了。
从出现到现在,他第一次主动跨步。
没有扑向林阳。
也没有抓王闯。
右手直接探向那层供货名单残影。
清账珠在他腕间滑动,灰白珠子一颗接一颗亮起。门内原本杂乱的账珠声也瞬间偏向林阳掌心,像整座下层账房都在抢那张残影。
林阳早有准备。
残影一露便收。
凡空五指抓空,指尖却带走了一缕名单账气。那缕气刚落进掌中,便被清账珠碾成灰烟。
他脸上仍没有怒色。
眼神却不再平。
林阳看清了。
陆岐被抹,凡空不急。
佛修口供留下残痕,凡空也只是换一颗珠。
可供货名单出现,他立即舍开三道格子,亲手来取。
凡空怕的不是林阳等人活着。
是真账被带出这里。
名单一旦落到三宗之外,骷髅教、无相宗、仙骨宗便不再是各自为战。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一直往同一本账上送货。
更会知道,在三宗之上还有一个“收”。
“原来清道夫也会急。”林阳道。
凡空五指缓缓收回。
“假影留不住。”
“真账能留。”
“留着的人活不久。”
顾念剑鞘下的黑线再次绷直。
他手臂一震,鞘尖被门缝往里拖了半寸。黑纹趁势向肩侧爬,已经碰到袖口上缘。
王闯低喝一声。
他没有再往下压王印,却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小臂,硬把下陷的红光撑在第三格外。
第三格想合。
王印不退。
门缝便始终留着一线。
“还撑得住。”王闯道。
林阳没说话,只把金骨根往他腕下移了一寸,替他承住最深的拉力。
张林子腿骨立刻疼得一抽。
这次他没骂。
他看了眼门边,又看向林阳。
“要张林子做什么?”
“压门边。”
“刚才还不让碰。”
“不是用金气开门。”
林阳将金骨根另一端递给他。
“只卡住边缘,别让门合死。”
张林子接过金骨根,先用灰布把自己手掌缠紧,又把根上最亮的金纹压进布里。
随后,他侧过身体,将金骨根斜顶在门缝外沿。
黑门闻到根料味,门底立刻涌出一层黑气。
张林子腿上的封骨布跟着一紧。
林阳抬掌拍在金骨根中段,把外溢的金气全部压回去。
“只用骨力。”
张林子双臂发力。
金骨根没有放光,只以本身硬度抵住门边。
门仍在收。
速度却慢了一点。
凡空站回原处。
他看了看撑门的王闯,又看向顾念剑鞘,最后盯住林阳脚踝。
三个人的债都在被门抽。
张林子也开始被门当作备用根料闻。
再往前,所有账都会加重。
“跨过门缝。”
凡空转动念珠。
“旧债翻倍。”
林阳脚踝旧印应声亮起。
不只是热。
那缕同债残气被强行扯开,彻骨寒主债印的绿火隔着很远传来一下反震。
顾念手臂黑纹也往上跳了一寸。
王闯的王印裂线重新渗出血。
凡空声音不高。
“锁格债翻倍,主债翻倍,半钥回收账翻倍。”
他看向藏着供货名单的经骨。
“动过总账的债,也翻倍。”
门后密集的账珠声忽然整齐起来。
一轮一轮。
都在等他们跨进去。
红骷髅退在最后,牢底气息压得它骨身发颤。它望着凡空脚下那片没有影子的黑地,像终于认出了什么,却没敢立刻说出口。
林阳把经骨碎片重新塞回衣襟。
随后往前挪了半步。
脚尖越过门缝外沿。
第一格猛地扩张,灰线缠上他的脚踝。
识海账页连续翻了两页。
又有一格暗下去。
凡空看着他。
“进去,便不是现在这个数。”
林阳没有停。
顾念压着锁线。
王闯撑着王印。
张林子用金骨根顶住门边。
每个人都在替这半步付账。
林阳抬眼看向门内。
“翻倍也比被凡空抹干净强。”